苏棠重新回到殿内,在自己位子上坐定。苏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前排去了,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的贵女低声说笑。
案几上那碟樱桃还在,红艳艳地堆在白瓷碟子里,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苏棠看了一眼,到底没动,连茶水也不敢喝。
方才叶易安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我在梦里见过你。
你替本王挡剑,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本王吗?
苏棠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划着圈,只觉得心烦意乱。
叶易安怎么会做梦梦到自己呢?自己如今在叶易安那儿也算不得多重要的人吧,之前他还误以为自己为他挡剑,如今也解释清楚了。只是叶易安看她的眼神,总让她有些心惊。
这与前世他看她时厌恶的眼神不同,更糅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在里面,她实在是看不明白。
前世确实有一个苏棠,满心满眼都是叶易安,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盼着他多看自己一眼。可惜这一世,那个人不是她。
苏棠放下没有喝过的茶盏,轻轻呼出一口气。
管他上一世如何,这一世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叶易安是叶易安,她是她,两条路上的人,不该有什么交集。
“二娘子。”忍冬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那边有人在看你。”
苏棠微微抬眼,顺着忍冬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斜对面隔了几排的位置,一个穿着孔雀蓝褙子的年轻女娘正端坐着,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是郑念容。
苏棠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个招呼。郑念容也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体,无可挑剔,随即转过头去,和身旁的英国公夫人低声说话。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可苏棠的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郑念容看她的那个眼神,温柔得体……却像是戴了一张精致面具的假人,没人能猜透她在想些什么,真正的用意又是什么。
宴席过半,苏棠才知晓皇后特意点名自己进宫的缘由。
永乐公主出嫁和亲南蛮,这算是国事,兹事体大,何况又是嫡公主,这规格更高了。
而公主出嫁这一应事务特别繁多,还要改服易俗。一般皇家都会在宗族或者朝臣贵女中选出几人,作为公主出嫁前的陪侍,当是陪着公主一起打理出嫁事宜,授以女官职务。
每朝每代出嫁和亲的公主有很多,这样的陪侍在公主出嫁以后,都会得到一些殊荣,比如赐婚或者丰厚的赏赐,变相抬高了此女的身价,可以说是一桩好事。
而这等看似好事的事,竟也落在苏棠的身上。
说实话,她并不想要,也不觉得高兴。因为一旦接下这档子差事,就要和永乐相处,还需要进宫住一段时间,她实在是不愿意。
但是宴席上皇后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妹妹要恭喜姐姐呢,能得到这样的差事,日后加入睿王府,也能压那个曹任云一头。”苏玥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她当然知道永乐和苏棠不对付,苏棠进宫做陪侍那就是羊入虎口。
“三妹那么喜欢这门差事,不如我去回了太后和皇后娘娘,加多三妹一个名额如何?”苏棠心中有气,苏玥非要犯贱送上门来,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苏玥的神色一僵:“二姐怎的如此小气。”
“我不小气。”苏棠冷笑一声。
随即苏棠就出来跪求皇后:“皇后娘娘,家中三妹妹也十分艳羡臣女得到如此殊荣,陪伴在公主左右。臣女斗胆,恳求娘娘也给臣妹妹一个名额,望娘娘成全。”
上头的昭和帝和皇后也没想到有这一出,只是当众跪求,又不是什么大事。
昭和帝看了太后一眼,随即点点头:“难得苏家女儿有此心,愿意陪着公主待嫁,准了。”
“谢官家恩典。”苏棠不卑不亢。
回去一看,苏玥面如菜色地看着苏棠,眉宇间隐隐带着怒气,却因为此场合不敢发泄出来。
“二姐,你可真是好得很啊!”苏玥有火发不出,只能硬憋着。
“三妹不喜欢?既然你羡慕这差事,如今落到你头上怎的还不开心?此时你应该笑一个才是啊,免得皇后娘娘看到了,误以为你并不想去陪着公主,这可如何是好?”苏棠是觉得心底爽死了,原来把苏玥拉下水这样的爽。
可算是报仇了。
“二姐,最好不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苏玥收敛脾气,告诉自己,回去再从长计议。
“这话我也还给三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难道不是三妹自己吗?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苏棠,你……”
“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林氏回过头来,皱着眉说话,“四周多少双眼睛看着咱们安宁伯府呢。”
苏玥被林氏这一声呵斥,终于偃旗息鼓,只是眼中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她别过脸去,端起酒盏猛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苏棠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目光落回面前的案几上。那碟樱桃还摆在那里,红得刺眼。她伸手将碟子推到桌角,眼不见为净。
宴席还在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昭和帝举杯与南蛮使臣共饮,殿内的气氛又热络起来。只是昭和帝似是身体不适,没多久就携皇后先行离席,留了太子、宁王、睿王等人在此作陪,方没有失礼。
苏棠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周围的欢声笑语。
“二娘子。”忍冬又凑了过来,这回声音压得极低,“睿王一直在看您。”
苏棠心头一紧,却没有抬头:“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忍冬沉默了一瞬,又道:“还有一个人也在看您。”
“谁?”
“宁王殿下。”
不得不说,忍冬的敏锐力实在是太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