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只见屋内被窗外的白雪映得亮堂堂的,柜台后是一整面墙那样大的立架,每一格都多多少少堆了一些信件、文书类的物件,看着密密麻麻,却十分整齐。
一个年迈的老人正整理着那些物件,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待认清白居易的形貌后,顿时开怀一笑,“这不是白先生么!”
“乔掌柜近来可好?”白居易问候道。
“好,都好!”
乔庚将两人请到里间的雅座上,端出一壶热茶。
“所以……这里是一家驿馆?但并非官驿?”刘禹锡第一次见乔庚,交谈一阵,仍有些云里雾里。
白居易笑道,“是啊,送信就是这里的营生,总不能只许官身享受百里加急传书,而不许百姓的信在路上走得快些,对不对。”
二十年,乔庚走遍大江南北,在送信的途中广交朋友、大胆开拓,将长亭驿的分铺开到了江淮、岭南的不少重镇之内,每个分铺都备有马匹、草料与分拣信件的人手,大大加快了送信的速度;除了送信以外,也接了不少运送大物件的活儿,他本人的管理天赋又实在高超,几趟下来,非但守时,物件更是一点不缺,长亭驿的名号就此在民间彻底打响。但毕竟是旅途中的生意,少不得要应付偶遇的流寇、山匪之流,于是又广招人手,尤其招了不少兵卒、江湖出身的人充作护卫,既有助于生意越做越大,也给不少人提供了谋生的道路。
世道艰险,国家命数未定,无数人活在朝不保夕、风雨飘摇之中,长亭驿的出现,倒是做到了朝廷、官府未能尽之事。
所以白居易衷心佩服他。
他拿出那些飞钱,递给乔庚,“这是我送你的。”
“什么?”后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慌忙把飞钱推出去,“这么多钱,我怎能……”
“还没说完呢。这些钱,并非白送,”白居易深叹一口气,望向一旁的手绘地图,只见上头红标林立,唯独川蜀之地寥寥,这一处的图也画得不甚明了,“我希望你拿着这些钱,打通山南西道、东西二川的驿路,若是钱不够,就同我说。”
乔庚疑惑,仅仅只是把分铺开到川蜀去?其他什么也不求?
“蜀地多险峻,我知你的难处,可长亭驿壮大成今日的规模非我当初所料,未来的景象,也必然远超你我今日的想象。或许在将来某一天,天堑尽成通途,人们即便远隔山海,也能音书不绝,以慰相思。”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似是含了一捧水,伸手轻轻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倘若百步之外为奇迹,迈出这第一步,你能做到。”
他所点的位置,正是记忆中通州所在之处。
思念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如此掷地有声,如此力劈山海。百年后,尘归尘、土归土,肉体凡胎终将陨灭,然思念亦可穿越时空、跨过生死,留下磨灭不去的烙印。
乔庚犹豫了,打通川蜀之地的生意,自己并非没有想过,可创业艰难,筚路蓝缕至今,年已过六十,如今拥有的一切已然耗尽了一生的血汗。可……
可那又如何!自己过后,还有儿孙,还有世世代代无穷无尽的后人,只要信念不绝、理想不灭,移山填海都不在话下!
就如同这片土地上,最强大、最倔强的,正是那野火烧不尽的离离青草。
他重新接过那叠飞钱,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乐天,我发现你这人,总能默不作声地做些吓人的事。”
他们离开长亭驿,一路看着雪景回到洛阳。刘禹锡对这趟旅行如此定论,是他再三思虑后的结果,毕竟钱是白居易的,自己总不能伸进他口袋替他来管。
“你看你,要是换成微之,他肯定不会……”
“停!”刘禹锡鸡皮疙瘩直起,连声打断,“他俩要是知道我俩总拿他俩打架,指不定笑成什么样。”
白居易挑眉,“怎么,你这是心疼了?”
“心疼的是你吧。”刘禹锡收敛了笑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你拿元家人送你的钱物去修香山寺,和你在乔掌柜面前的表情一模一样,手上做着天大的事,心里装的,尽是和某个人的私情。说吧,你是不是又梦到微之了?”
雪花纷扬而下,飘到苍苍白发上,瞬间就与之融为一体。白居易怅然望着漫天飞雪,似是梦呓,“是,我梦到他了。”
“我与他同游,去了许多地方。长安的西明寺,杭州的钱塘湖,还有东鲁的沧海,北庭的大漠……他说,天地何其宽广,宇宙何其浩瀚,今在梦中与乐天同观、同赏,顿觉死而无憾。”
“这个傻子,竟然觉得自己无憾……”
他笑着,不知不觉中泪已盈眶。
刘禹锡递给他一方丝帕,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无意间往前方一看,发现香山就在前方。
“闲来无事,不妨去香山寺看一眼吧。”
雪天路难行,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互相搀扶着仔细走上一级级台阶。
说起龙门山水,白居易始终认为最美的时候应是秋季,碧色天空之下层林尽染,那是其他任何季节也无法比拟的缤纷夺目。如今登上香山寺,遥望洛阳城被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澄净,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不是原有色彩消退后黯淡的苍白,是造化染上的全新色泽。
“乐天,”刘禹锡也望着眼前的雪景入了迷,忽然问道,“你说,是长安好还是江南好?”
“怎么问起这个。”
“想到了你写的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明明在长安的时间更多,可似乎从未见你如此夸过长安。”
白居易沉默半晌。
“那就,江南吧。”
“哈哈,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在长安立足,在你眼中竟比不过一隅。”
“因为……”他的记忆飘飞到了多年前的杭州,一个寻常的温暖午后,没有案牍劳形,没有尔虞我诈,友人健在,百姓安泰,“江南有许多,长安不曾有,也不会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