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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相逢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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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也回礼,“久闻梦得兄大名,今朝终得一见。”

“今后都是朋友,就莫要客气了,都入席吧!”王播哈哈一笑,走上主位一坐,示意随从开宴。

“是啊,”刘禹锡斟满一杯酒,再抬头时,眼眶似乎有些泛红,“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我敬乐天兄一杯。”

那杯盏有些分量,他却浑不在意一般,仰头一口气饮尽,随后下意识执起酒壶,欲要再来一杯。

他心中难过。

白居易望之不忍,连忙制止他,“好酒何必急于一时,今日难得相聚,不如放歌一曲,聊做见面馈赠?”

“白兄要为我作诗?”刘禹锡大笑起来,“乐天之诗久负盛名,我可要洗耳恭听了。”

这一笑,总算有了些昔日记忆里刘郎的影子。

时光如此有情,却又如此残忍。白居易注视着他,仿佛透过他那双被岁月磨砺已久的眼眸,看见半生风雨如晦。他思索片刻,随即击箸而歌,缓缓道: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刘禹锡听罢,沉默良久,又是一阵轻笑,“乐天这是在可怜我,那我也和一首。”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略一顿,举起酒杯来到白居易面前,“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王播听得入迷,大呼一声,“二位,好诗!”

乐声仍在继续,雅间里热闹又不失温馨,席间的人仿佛真的一见如故、相逢恨晚。

刘禹锡近在眼前,悄悄凑到白居易耳畔说,“乐天可消气了?”

“我如何敢生刘郎的气?”白居易也毫不客气。

两人相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过往种种,就让它随风而去,今时今日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可。

白居易余下的北归旅途,从此有了刘禹锡的陪伴。他们结伴游遍扬州,经由楚州往洛阳方向而去。

就在这时,白居易提出了暂别。

“去长安?可你不是已经……”

“我去看看行简。”他心头不由得浮上一丝担忧,“前些年我曾去长安看过他,他心中郁郁,过得不好,叫他随我一起去洛阳定居又不肯,也不知怎么想的。这次去,我再问问他。”

“那就早些去,这儿离长安已经不远了。”刘禹锡安慰道,“有些事情强求不得,人人自有其定数,不要太担心了。”

他们就此辞别,各自分向而去。

白居易一路西行,谁知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慌张感越来越剧烈,搅得他整个人神魂不安。待赶到城东的灞桥时,却见早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定睛一瞧,竟是白行简家中的人。

“先生!”那小厮一见白居易,直接哭喊道,“快随我回去吧,我家阿郎两个月前病重,这几日里,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你说什么?”白居易脑中轰然作响,急忙追问,“出什么事了?半年前通信不是还好好的?”

“半年前那次是您离开苏州前最后一次与阿郎通信,其实从那时起他精神就不大好了,后来您行程不定,没办法写信告知您他的状况,我们就估摸着您回长安的日子,每日都在此等着,等了一个月,可算等到了……”

一行人片刻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到了白行简家中。

宅院不算大,一进门便有股死气沉沉的气息扑面而来,似是已被药物浸泡透了,直闷得人透不过气,心下也更是不安。

“行简,行简!”

白居易径直闯入里间的书房,见到了牵肠挂肚的亲人——白行简卧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形同枯槁,记忆里那饱满的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如同一截朽木,在静等着融入这片土地。

此时正值岁末严冬,白居易自外头进来,却觉得弟弟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冷。

“是我,阿兄回来了,是我,”他连声呼唤道,望着眼前面目全非的人,眼泪止不住地滴落下来。

“……阿兄?”白行简勉强睁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见到一个模糊却熟悉的面容,眼中挣扎着换发出光彩。

“阿兄……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他虚弱地抓住白居易的手,似是抓住了久违的依赖,“可我恨自己,恨自己一事无成、恨自己没有勇气……他们、他们在朝中为非作歹,我就在一旁看着,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他大哭起来,浑身颤抖不止。

白居易紧紧抱住他,心如刀绞,“你说什么傻话,这怎么能怪你?”

“阿兄总是自小就照顾我,就连……就连他们敬我、对我客气,也皆是因为阿兄,不是因为我自己……我总想像阿兄一样独当一面,可我胆小、怯懦、什么后果都不敢担,到头来又不甘心,阿兄,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一声声呜咽时断时续,呼吸越来越粗重,声音越来越沙哑。

“何必非要做一个独当一面的人呢,”白居易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如同幼时哄他入睡一般,“在这世间,能守住本心已是不易,阿怜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察觉到白行简的手松了一些。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差点在田间走失,那时的你才三岁,人还没有麦子高,找不到阿娘也不着急,还趴在阿兄背上睡着了,”白居易反抓住他的手,絮絮说着,“无论什么时候,阿兄始终会护着你的。”

那只手上的力气彻底消散而去。

白行简阖上了双眼,就在亲人的怀抱里,一如幼年时那样心安。

至此,父母俱逝,兄弟皆殁,白居易最初记忆中的那个家,终究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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