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做?
元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宰相职权尚且在手,趁此机会滥用一次给朋友搏条生路,也算值得。
“你留在这里,给我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够了。”
他对卢谦说道,随后快步离开,直奔吏部而去。
一个时辰后,元稹如约而至,手中多了一份告身。
“啊?”庞严呆愣愣望着告身上还未干透的朱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这,调任他地不是要经由中书门下审议么,先生你怎么……”
“说得不错,但这上头内容是真,印也是真,那么这告身,就作数。”元稹点点头,示意他放心,“我若真到了无一人听命的地步,这相国岂不是白当了?”
就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时辰之内,他闯进吏部,一阵威压之下胁迫吏部主事一字一句写下了告身文书上卢谦的姓名与去向——
华州司兵参军。
“……离开长安?”
卢谦捧着告身端详了好一阵,仍有些不解。
“离开长安,这里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元稹点了点头说道,“华州刺史李绛是个可信可靠之人,你在他身边,虽不见得大富大贵,但至少能顺从本心,安稳度日。”
“那、那你怎么办?”卢谦听他说着这样的话,脸色又实在差,活像在交代后事一般,顿时慌张不已,“我功夫不赖,我能自保,能帮你做许多事,我要是走了,你在这里岂不是更艰难……”
元稹笑道,“傻小子,在长安立足,不是单靠一身功夫这么简单。”
卢谦不说话了,只觉得喉头一阵一阵发酸。他想到昨夜明明危险就在身边自己却毫无察觉,想到昔日里去河东查一次案却闹出天大的动静,害得同僚与证人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自己一个武举登第之人,一旦离了权力的庇佑,便渺小得如同草芥一般,只要他人稍稍一使力,便能被轻易碾碎。
他这样的人,只有离开长安,去那天高海阔之地,才能重获生机。
“我听先生的。”
他哽咽道,随后端端正正地朝元稹行礼,连拜三下。
卢谦走得顺利,文书一应俱全再加上元稹打点周到,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骑快马离开了长安城。
长安,看得见的是一片金玉为堂的盛世景象,看不见的,是这繁华背后,有累累白骨、斑斑血痕。
庞严陪着元稹目送卢谦离开,及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
又了却了一件心事,应当再没有什么值得顾忌了,只需静待自己最后的结局即可。但经由今天在吏部这么一闹,八成罪名又要重上几分。
元稹想到这里,无谓地笑了笑,打算折返回到宫中,谁知心里的弦一松,整个人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手脚无力,眼前花得什么也看不清,踉跄着就要栽倒下去。
庞严连忙扶住他,“先生怎么了,可有不适?”
“无妨,”他缓了一会,忍住一阵一阵泛起的恶心感,勉强支撑起身子,拍拍他的手示意没事。
“我们回去吧。”
雅室里香薰缭绕,混杂着冰鉴散发出的冷气,在一尘不染的紫檀木器具上悄然留下浅浅的雾。
可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份宜人的清冽之气逐渐被浓厚的药味所取代。
白居易捧着药盏来到裴度跟前,示意他趁热喝下。
“别,”裴度将手中的书往旁一摔,转过头拿后脑勺对着他,闷声道,“我怕你下毒。”
白居易对他的反应似乎不怎么意外,不疾不徐绕到他眼前,拿着药轻轻吹两下,随后扎扎实实饮下一口。
“入口微甘,含得久了会发苦,你喝的时候,记得尽快咽下。”
“我服了,行吗?”裴度白他一眼,接过碗一口气饮尽,数落道,“装模作样好一阵,该说明来意了吧?”
白居易哈哈一笑,“你若认定我别有用心,方才为何不将我拒之门外。”
裴度不说话,复又抄起那册书翻了起来,可心思却一点也没在上头,书拿倒了也没发现。
“中立,我近来常常反思自己,过去那段时间里行事未免偏激,我向你道歉。”白居易絮絮说着,“可世事多磨,如山中迷雾,行于其中,一花一叶、一念嗔痴皆可障目。我枉负天下诗名,到底也是俗人一个,贪求的太多,放下的太少,纵无伤人之意,却有伤人之实,是我之过。”
一阵沉默过后,裴度终是叹息一声。有些话语、有些行为伤人是伤人,可白居易问询自己的,难道不是事实么?他的所作所为偏激,难道自己就始终端方体面么?
这些话,他在心里想了又想,但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白乐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又是要……替那个元微之说好话。”裴度嘴硬道。
白居易意味深长,“中立你发现没,每次同你相谈,总是你最先提起旁的人?”
“……”
“听来的远不如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中立并非没有识人之明,我替微之说好话的意义,并不大。”
他专注地望着裴度的脸色,问道,“其实你已经不恨微之了,对不对?”
后者依旧没有回答,只抿了一口茶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你呢,当真要去杭州?可想好了?”
“杭州可是个好地方。”
“能有长安好?”
这一问,问得白居易一阵恍惚。他依稀记得,多年前一场华灯夜宴上,初次相识的刘禹锡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长安好还是江南好?”
裴度一愣,“这如何能比得,两地水土相异,气候也不同。”
“所以啊,只有亲身感受过,方能得知。”
“可莫要告诉我,你放着长安的大好前程不管去杭州,只是为了将二者比个高下。”
“这有何不可?”
两人都笑了。许多时候,朋友之间本就应该如此畅怀。
“临走之前,不打算再见见梦得?你们之间的那些不愉快,也该说开了。”
白居易沉默一阵,“不必了。”
“啊?”裴度愣了愣,“还生他气呢?我代他赔不是。”
“没有生气,”白居易摇摇头,“他有他自己的困境,只能靠他自己去勘破。等机缘到了,我们自会和好如初。”
六月盛夏,正是榴花开得绚烂如火的时节。长安城的雨一阵又一阵,非但浇不灭这一团团热烈的火,反倒越发助长其势,烧得愈来愈盛,燃得愈来愈旺。
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你来我往,就在这一个月,平章事元稹任同州刺史;次月,中书舍人白居易为杭州刺史。
送行的人挥手转身,一如往日千百遍话别那样,留恋着今日,祈盼着来日。人生漫漫,但来日方长,去日苦多,但苦中亦有乐。
或许下一次相逢,便是在那眉眼盈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