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退一步,厉声打断元稹的话,“元微之,我多年如一日视你为友,诚心可鉴,但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外人?今日这么大的事唯独瞒着我,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多担心么?你知道你们拿生死这种事开玩笑,有多可恨么?!”
元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御史台,更没想到他现在反应这么激烈,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
“元相国客气什么,在下承受不起!”李德裕冷笑道,不知是被愤怒烧红了眼还是被伤心冲昏了头,指着元稹骂出最后一句,“从今往后,你元微之的生死荣辱,再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凭什么,元微之?这些年望着你的背影,从未奢求你待我如白居易那样肝胆相付,可你又凭什么对我的一片真心熟视无睹?这就是你的待友之道么?不,你何曾视我为友,我分明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他自小养尊处优,满心傲气此刻尽皆化为一道道无形的巴掌,狠狠掴在了心上,随后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稹一只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半晌过后,直至脚步声也消失,方才回过神来。
他有些茫然,心口钝钝地疼。
“微之。”
四下安静之时,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白居易在一处阴影之中,沉默着听完全程。他半睁着眼,疲倦得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及至抬眼望见元稹衣襟上的血污,方才动了动眉头。
“这件衣裳脏了,回去直接扔了吧。”
他语气淡淡的,眼神也淡淡的,根本不是平日里同元稹在一起时的惯常模样。
“今天……多亏有你。”元稹勉强安定下心神,拉起他的手,“是你带文饶过来的?”
“不同他解释清楚,他怕是要和我拼命。”
“乐天,都过去了。”白居易的样子令他有些发慌,急忙想要安慰,“这歪招也多亏公垂能想得出来,但确实有用,他们以为我……就真的迫不及待动手了。”
“过不去!”白居易忽然偏过头去,似是害怕见到那团假血污,“微之,你不觉得自从我们回到长安,事情就越来越邪门了么?如今居然还要、还要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装作自相残杀才能达到目的,可这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还是为了扳倒一个人?”
“他假借我的笔迹和名义散发污蔑你的奏表,我想反驳,可公垂不许,你也不让,说要将计就计取得李逢吉的信任,我照做了,为了诱使他做实自己的异心,你们说要在三司会审上做一出戏,要我假意……杀了你,我也做了。微之,我真的怕有朝一日再为了什么目的,我手中的刀子变成了真的,你身上的伤口和血也变成了真的!这种感觉不好受,你能明白么?”
“我明白,”元稹不忍见他痛苦,连声回应道,“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可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没了底气。是啊,这么劳累、这么费劲、这么荒唐,到底是为了自己的清白,还是为了扳倒一个人?为什么现在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心里却依然恐惧、悲哀?
李德裕做错了什么吗?白居易又做错了什么吗?
“夜深了,折腾一整天,也该歇下了。你的家人在我家中同夫人在一起,很安全,不必担心。”
早在今晨,元稹家中眷属就被安排藏进了白居易家里,所以整个元宅空荡荡的没几个人,令陈章能够带人长驱直入。
想着这回事,再看一眼白居易一脸欲哭无泪的颓然之相,他心里全然不是滋味,下意识想伸手抱一抱他。
可却被推开了。
“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
白居易说罢,也独自走入了茫茫夜色中,消失不见。
“怎么是你?我要见的是李尚书,怎么是你!”
暗室内,陈章见到等候自己的人,顿时大惊失色,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爬上脊背。
“为什么不能是我?我不也姓李。”
李绅笑道,上下打量他一番。一天一夜过去,他看样子似乎忙得没有一丝修整时间,衣袍上尽是褶皱,人也打不起精神。
“我说我要见李尚书,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可不会见你,”李绅不理会他的出言不逊,慢悠悠道,“你跟了李逢吉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听人解释过?何况你做了就是做了,能有什么好解释的。”
陈章怒气再次被点燃,“这都是你们构陷的!栽赃陷害!”
“我们栽赃陷害你?那请问你呢?那封奏表不是你模仿白舍人字迹又假借他名义发出去的么?于方不是你找来指认元相国污他莫须有之罪的么?照这么推断,裴相国那两个眼线应当也是你杀的,再抛尸到元相国家中,引得他二人彻底反目,是这样没错吧?”
“原来我在李学士心中,这么神通广大?”陈章笑了出来,问道,“还有其他罪名么?”
“当然有。”李绅陡然色变,森冷的眼神叫人不寒而栗,“贞元二十一年科举舞弊的罪名,你可能担?”
他的笑顿时凝在脸上。
直到这时,陈章才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李逢吉看来不会出手了。他明白,自己已然是一颗无用的废子。
那就什么也别管、什么也不顾算了。
“这么说来,你并非在为自己的朋友仗义出头,”他望着李绅嗤笑一声,“而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给我设套引我入今天这般田地,是不是?”
“那你可就错了。”李绅的恨意几乎灼烧起来,一字一顿说道,“倘若只是替微之出头,或许我有办法替你求个痛快,毕竟成为李逢吉的眼中钉可并不好受。可你又偏偏在当年,抢了本属于我的进士之位!”
当年到底是年轻,辛苦数载的心血一朝付之东流,竟傻傻地以为是自己下笔不足所致,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私底下被那次科举的主考官提醒试卷有异,这才埋下了怀疑与仇恨的种子。
没想到这颗种子在今天开花结果了。
“所以我不打算让你死了。我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陈章禁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能怎么做?和元稹交往的那一伙人行事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一点人命官司都不敢沾惹,这样的人,能做什么?
可随后发生的事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两个武士装扮的人赫然出现在视野里,还没看清是禁军还是侍卫,就被一人牢牢扣在了地面上,雪亮的刀光随之而至,右腕顿时一阵灼热,宛如被毒舌撕咬开一道口子。
鲜血喷溅,剧痛袭来。
哪里是一道“口子”,分明深及筋骨,经脉俱断!
他被汗水糊住了双眼,蜷缩着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真是可惜了一手好字。”李绅蹲下身,啧啧叹息道,“这样精湛的技艺,本该用来陶冶情操,修行品格,可偏偏被你用错了地方。既如此,也就没有存世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