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霁怔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突然便忘记了此刻的目的。她收紧骨节,轻薄的纸张上立刻多了几道指痕。
面前人身穿深蓝色正装,打同色系领带,站起身比她高了近一个头。
六年的时间,好像没能改变他什么,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眼眸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更添几分冷峻,下颌微抬,“请坐。”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晚霁眼眸低垂,找了位置落座。忽地想起那天胡辛说过的话,“宋总翻完项目书的时候好像挺满意的,还说了句不错,但是后来出去打了通电话回来,就变卦了。”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一个不那么明确的猜想。
从认可到拒绝,只是一通电话的时间。而项目书的末尾,恰好署了她的名字。
难道是瞥见她的名字,不想同她有任何瓜葛,才拒绝的吗?
她唇线抿直,视线止不住往下,落在深灰色瓷砖地面,室内陷入沉寂。
直到听见指节叩响桌面的声音,晚霁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暂时抛开杂念,笑着开口,“岑总,我们谈谈。”
岑桉随手拉开座椅,目光始终没落到她身上,兀自拿起钢笔,在纸上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名字。
不知是故意,还是本性使然,完全把她这么个活人当成空气,就这样晾在那儿。
直到秘书进来问她要喝点什么。
“一杯美式,谢谢。”
“好的女士。”
哪怕内心如潮翻涌,晚霁面上也半分不会展现。嘴角始终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直到面部微微僵硬,那人才缓缓开口,“我记得宋明朗三天前已经把你们最终方案毙了,我们似乎没有谈话的必要。”
说这话时,岑桉稍一抬眸,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黑色派克钢笔。
同黄甜描述的一样,人恶狗嫌。出奇的不近人情。
听到这话,她指尖动了动,不知是紧张还是咖啡的温度过高,让冻僵的手指微微发痒。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男人。
“岑总没必要拒绝的这么快。”
“只用一杯咖啡的时间,不会耽误太久。就算最终达不成合作意向,也不至于成为敌人。”晚霁温声道,“我想蓝岸应该会给我这个机会。”
商场如战场,她被逼无奈,也只能找出这样漏洞百出的威胁。
仔细想来,以蓝岸的财力,就算再多一百个他们这样的敌人也不会倒下。
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仅仅由于自己的缘故导致研究所失去了这个机会。
半晌,岑桉端起桌上的咖啡,“五分钟。”
没想到他会让步。
来不及有其他想法,晚霁抓紧时间,摊开文件夹。
“没有上册登记的部分古籍我修补好了,在具体方案里还增设一些展馆和观众交互设计……”谈起工作,晚霁向来不含糊,只用三分钟就罗列出了项目方案的可行性,”我想如果能达成此次项目合作,于贵公司而言也是一次不错的共赢。”
蓝岸以注重挑战的企业文化为名,逐渐在互联网行业崭露头角,但接触的行业毕竟有限,据晚霁所知,对于考古这个行业,他们还完全没有踏足过。
同样极富挑战性。
否则,他们之前也不会指出研究所合作方案的纰漏,而是一口拒绝。
岑桉翻阅着项目合作书,偶尔抬头瞥一眼她。像是面对千篇一律的工作般,按部就班。
晚霁面上维持着镇定,介绍完主要内容就合上了本子:“不知道您还有什么疑问?我可以一次性跟你讲清楚。”
后续对接她打算换别的人来,避免再碰上这种尴尬的境地。
本以为会面对喋喋不休的追问。
谁承想,岑桉啪的合上项目书,“把我圈起来的几点修改了,就可以。”
晚霁一顿:“?”她已经提前准备了各种刁钻问题的解释,此刻如鲠在喉。
他说什么?可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不愿意?”
岑桉伸手夹住项目书,往前面轻轻一推,“那就请回吧。”
“等等……”晚霁瞳孔放大,显然没预料到这通突如其来的意向转变,“我们愿意。”
“三天后,带最终项目书到会议室等我。”
……
没有无关于工作的寒暄,晚霁低头从18楼电梯口进去,神态如常。只是脚步比来时迟钝了一些。
他给了三天时间,足够宽裕,甚至有时间好好睡上一觉。
只是,她现下哪里还有睡觉的心思。
出电梯门时,晚霁和另一个男人擦肩而过,也没注意那是谁,径直往门口走去。
宋明朗眼睛一眯,看着那抹高挑纤细的背影,呢喃道,“是她?难道是我看错了?”
直到他走进会议室,喊了岑桉好几声对方才抬起眼帘,他知道,刚刚不是他的错觉。
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他试探性地开口,“所以海城研究所那个合作到底怎么样?”
其实最后收到的方案宋明朗已经看过,是可行的,只是看到项目书末尾的署名。
他思量了片刻,还是打了通电话给远在英国的岑桉。
对方停顿了一瞬。
“拒了吧。”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真的不再给个机会?说不定故人重逢,会擦出不一样的火花呢。”
“……闲的话可以来英国谈项目。”
“那倒不必,有你出马就够了。”
“有事,挂了。”
蓝岸在英国那边的项目洽谈提前一周结束。岑桉买了最早一班飞机回国,处理国内的工作。
似乎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公司里最拼命的那个人,恨不得抱着电脑睡觉那种。
只是他看手机的时间明显多了。
岑桉语气平淡,“态度诚恳,方案还算可行。”
宋明朗失笑:“这算是什么理由?”
岑桉扫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回复消息,“管好你自己。”
“……”
-
这头。
晚霁没有去研究所,而是告假回了公寓。
白天的重逢让她始料未及。
此时,细节一幕幕回放在晚霁的脑海中。
那人冰冷的眼眸,平淡无波的语气。似乎把过往忘了个干净。不过也是,毕竟他们分开的不算体面。
这一晚睡得很沉,似乎做了个梦,回到过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