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阖上了双眼。
迷朦间,纳川还是原来的样子,大家吃饭上学打闹嬉笑,讨论着刚刚过去的纳川祭谁谁中了头彩拿了大奖,计划着来年的纳川祭应该出些什么新鲜点子。白翎嚷着要百川重新给他补一次推拿,金宝宝捏着他的耳朵扬言要揍死他,弘煜则在旁边看着他们微笑,还有上官寒……不对,上官寒不能在,唯独上官寒不能在,因为若是他在,若是他在便代表纳川阁……
“百川,你发热了。”
额上传来清冷的触感,她挣扎着睁开了眼,面前的上官寒逐渐清晰。
真的是他。
百川满心的痛也随着这一意识逐渐恢复,她的呼吸重又颤抖起来。
“忧思郁结引发高热,莲灿熬了药,趁热喝下去,再用些清粥。”他收回贴在她额上的手,温声道。
听上官寒说完,她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眼里所有鲜活暖意尽数褪尽,只剩一片茫茫死寂,空空落落,再无半分光亮。
莲灿此时敲响了舱房门,她将手中端着的药碗递到家主手中,那碗药已经不烫了。因为她在灶房中已用扇子将药凉过。莲灿用手语向上官寒解释。
其实,她已经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看到自家公子如何捧着百川师者的手枯坐着,她在梦中一面虚弱地唤他昫之,一面却又低呼着让他走开。而他就为着她高烧中的一句呓语,眼底翻涌起蚀骨的心痛。
此时,面具虽遮挡了他大半张脸,那双原本好看又清冷的桃花眼中却有藏不尽的沧桑暗淡,下巴也比往日消瘦了不少,连平日里一丝不乱的长发也很是凌散。
她是女子,且跟了公子这么些年,不用浮槎那伪君子提醒,她也知道这二人间是何关系,至少,她很清楚这位百川师者在上官公子心中意味着什么。
但公子如何行事,总有他的道理。
莲灿静静等待家主将药一点一点喂完,榻上的百川师者只是乖顺地张口吞咽,仿佛一个物品,眼中看不出太多神思,她此时可以顺从地选择不去死,却似乎也没有太多活下去的念想。
莲灿看着榻上之人,心中如此想着,她相信公子定是也看出来了,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心痛。
他难道,后悔了?
不会的,公子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莲灿将目光悄然移至放在百川枕边的那个崭新的包袱上,那里面如她自己所说,是一本纳川阁的典籍书目,在纳川山顶上的时候,她便当着众人的面翻开过。莲灿知道,她有意如此做,是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但看她如此看中这本册子,方才建议她更换包袱布时,莲灿其实暗中摸了一把,册子中并无夹带。
难道秘籍真的不在纳川阁中?
但更令她惊讶的是,册子就在公子手边,他却直到现在一次也未伸手探过,他的心绪并不在秘籍这件事上。
莲灿眼神沉静,看着公子一遍遍试过榻上之人的额温,最后转向她道:“发汗了,你帮百川再换一身衣衫,我去煮些清粥。”
莲灿目中微露讶色,然后仅一刹便恢复如常,她恭敬点头,从衣柜中拿了套干净里衣,末了转头看着公子踏出门外,又将舱房门轻轻掩上,她垂眸片刻,便走到榻前,小心将百川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年轻的师者浑身依旧滚烫,领口的衣襟已然湿透,炙热的呼吸有些粗重地喷洒在她侧脸,此时,百川忽然动了动苍白的唇,在莲灿耳边气若游丝道:“你很担心上官家主。”
莲灿浑身一僵,忍不住侧目看向她,想从她的眼神中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然而她只是无力地阖上了眼,表情淡然得像俯瞰着生灵的悲悯佛相,末了,她轻轻低语:“抱歉。”
因着虚弱,这两个字被她吐得极其轻极淡,却瞬间让莲灿明白了,为何上官公子进纳川阁不到一年时日,便已对这个年轻师者如此用心。
莲灿笑着摇了摇头,她牵过百川的手,细细写下:师者何须道歉。
她熟练又轻盈地替百川换好里衣后,扶着她躺下,又将舱房里的炭盆往榻边挪近了些。做完这一切,她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将旁边几案上的纸笔取了过来,随后,一只发烫的手轻轻按在她的纸笔上。
“莲灿姑娘,我也略懂手语。”这是她曾经田假里为聋哑病患义诊时,慢慢学会的。
思及往事,百川眸中方浮起的光亮又再度沉了沉,但这眼中已不再会流泪,她只是愣愣地看向虚空,两眼干涩得仿佛这初冬的空气,阴沉沉得没有一丝水分。
莲灿看得明白,她用手语表示:“我很希望自己能安慰到百川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