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把酒言欢之际,许是戏台上正演到史将军于朝堂上为奸佞谗言陷害,末角唱词悲愤哀凄,顺着秋风送到三人耳边,音量虽已微弱,但腔调中仍尽显沉郁苍凉,令她们一时间均听得有些怆然。
“不听了,我送这醉鬼回去,百川你呢?”洛蕊将已然瘫软的金宝宝从石阶上拉起来,对方手里还紧紧捏着那袋酒囊不肯还给她,“明明一开始嫌弃的人是她,结果喝得最多的人还是她。”
洛蕊无奈地任由金宝宝两只胳膊将酒囊紧紧捂在怀里,只能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们先回去吧,天色还早,我想去纳川阁再查些典籍。”
洛蕊想了想,又出言叫住她:“百川,有些事,你若坚持,不妨尽言于对方,若是志同道合之人,自会懂你。”
百川点点头:“我知道了。”
弟子们均忙于纳川祭,纳川阁内相对于往常显得格外空寂。
百川于书架间徘徊,心里思绪烦杂,竟连平日里熟记于脑中的典籍位置,回忆得也有些迟滞。
好不容易找到书后,她贴着胸口夹带时,触及到怀里某个硬物,她小心翼翼将放在怀里的那块白露掏出来握在手里,拿着典籍坐回交椅上。
她在纸上抄写典籍上的药方,余光偶尔扫到书边那块玉珏,心口阵阵酸涨。略想了想,她将佩下端的穗子摘了,再将绳索放长了一些,最后将那佩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这玉因为只是半块,不足半个掌心大小,因而戴在颈上也挺合适。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佩,笑了笑,逡巡一番确认周围没人后,又将佩塞进衣襟之中,玉面清冷,贴上肉的瞬间凉得百川一个冷战,不过好歹这样就安全多了。
抄了半个时辰药方,直到日落西山之时,百川忽感头微晕,没想到洛蕊的酒有如此绵长的后劲。她想着自己喝得不多,应是没什么要紧,先趴在桌上略作休息,待醒来再继续把剩下的方子抄完。
不知过了多久,黑寂的书架间缓缓亮起一方柔黄的烛光,一个欣长身影从书架间走出,冷银色的面具在烛光中被镀上一层暖辉。
他早料到她会高估自己的酒量,见她进了纳川阁后数个时辰也不见出来,便猜到会有这番画面。只是秋夜凉薄,一个毫无内力之人竟就这般大大咧咧睡在冷硬的桌上,亏得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医者。
来者轻轻放下手中的烛台,将外袍脱下,缓缓披在正伏身酣睡的纤薄身体上,最后触了触那只被压在脸边的手,果不其然,冰凉一片。
他矮下身,轻手扶过她的肩,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怀里,正欲再将她一只胳膊环过自己肩后时,一低头,正对上她一双毫无聚焦的黑眸。
就这么怔怔地对视了几息,此时显然已睡迷糊的少女一撇嘴,重新闭上眼,语气里满是委屈:“别弄我,我好困,这些天总也睡不好。”
“为何总也睡不好。”他有些好笑地问。
“谁知道呢,一睡着就梦见那斯,翻来覆去都是他,一件里衫穿了脱脱了穿,着实令人烦闷。”言语间她再度睁开眼,表情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就像现在,又是他,又把衣服给脱了,这人怎的就连件衣服都穿不好呢。”
喉间气息滞涩了半晌,不上不下地令他胸口一堵,片刻后深感荒唐地轻笑两声。
“自己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事,倒是怨上别人了。”
“你又笑我。”她笑了笑,醉酒陀红的脸上满是羞涩,“我自己也觉着自己疯了,但我也不懂啊。”
言语间,她忽又蹙起眉,抿了抿唇,很是委屈地抽噎了两下:“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这般逼我,不能答应你我也很难受。”
如此说着,她却像是那个被拒绝之人般伤心得可怜,嗫嚅到最后,眼角竟遗落出一滴清泪,她将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抽抽搭搭地吸了口气。
“好,不逼你了。”
“那你还得答应我件事儿。”
“何事?”
“以后我们说好,吵架可不能隔夜。”
他顿了顿,垂眸静静看她,不确定一个醉鬼的话能有几分当真,片刻后,他尾音轻扬,暧昧缱绻地勾缠着梦里的她。
“好,答应你。”
言语间,他敛起幽黑的眸,指尖轻轻抚上怀中之人眼角的泪滴,又落至脸颊,最后是唇。
多亏她为他连日施针,理乱气镇内力,复周天顺行免于走火入魔,如今他半部功法已成,若纳川阁真到了那日,他至少能护得了她。
“看在师者这般喜欢弟子的份上,就舍命陪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