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此刻却像是藏着块蜜馅的酥糕,外表层层叠叠皆须克制,怕稍用力便弄散了酥皮,内里却裹着化不开的蜜意,从心底一点点漾开,舍不得放下,又舍不得尝,单是小心托在掌心,便已愉悦无比。
相对于百川的喜形于色,这些天金宝宝则明显沉寂了很多,她闲闲地瞄了眼正摇着小扇煎药的百川,悠悠叹息一声:“瞧你这幅面含春色的样子,真是令人羡慕。”
“怎么,跟白翎这才分开几日就想人家了?好啦,再有几日回纳川就能见着他了。”百川宽慰她。
“谁想他呀。”金宝宝嗤之以鼻,“只是他们临行前说的那些话,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你是在担心素素么?”
金宝宝托着腮,皱着一张苦巴巴的脸:“别提了,那丫头的心思我也不是不明白,素素向李弘煜示好一方面是她自己的心意,另一方面也是想展示金家效忠之意。我们金家的北境生意原先确实仰仗着赵家和戍北军,但金家每年向朝廷和赵家纳的贡赋也相当可观,虽说一直以来的确有些骑墙之嫌,但做生意么就是这样,管它皇位更迭甚至改朝换代,只要能带来盈利,哪一方我们都得罪不起,哪怕自己少赚些,多向上面缴点,这朝廷不论是赵家王家李家当权,都得从我们金家薅羊毛,可如今……”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长叹了口气:“那二皇子虽说如今蛰伏于戍北军中,但其势力早已渗透中原,圣上多年来总想着以赵家牵制王皇后与丞相,却又给了赵家机会壮大,才有了如今的养虎为患之势。我爹原还想观望,但李弘煜此番前来拉拢我爹,我与素素皆觉得金家再继续模棱两可下去必然会两方都不讨好,时局如此紧张,我爹打了一辈子太极的人也是头疼至极。”
叹气叹到最后,金宝宝干脆整个人往桌上一趴,敲了敲自己脑门:“你说想安安生生做个生意,当一方富豪怎就这么难呢?”
百川思忖着要怎么安慰她,想了半天,却也只道了句:“以弘煜的性子,应该会对素素好的。”
金宝宝抬起脸,表情带着些叵测:“眼下要说你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感觉又有些不太合适,小川儿,我看你是真不了解男人。”
百川有些不以为然:“我与李弘煜也算是有近十年的交情,他的人品我还是相信的。”
“你同人家谈交情,可人家乐意跟你讲交情么?回头圣上若是真立了他作太子,后面还指不定什么局势呢。我倒不是怕素素吃亏,那丫头精明得很,左右什么时候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金宝宝无奈摇头,“我反倒是担心白翎那傻缺……”
“他又怎么了?”百川不解。
“他跟你一样,总觉着自己跟人家有十多年的交情,可真到关键时候,交情又算个什么,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筹码。”
金宝宝面朝百川,瞳仁里凝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机敏和戏谑。
百川摇扇的动作变慢了些许,她抬眼,语气里掺着点说不清的怅然,声音轻而平,像落进温水中的玉珠:“可是宝宝,无论如何,我是一直真心把你们当朋友相待的。”
“我知道,所以我心里憋闷也只跟你说嘛。”金宝宝备感熨帖地坐到她身边,挽着她的胳膊贴了一会,又絮絮叨叨地讲开了。
“师尊可能没跟你说起这些,他们白家在坐上武林盟主之位之前,祖上曾是在北方抗击鞑子的将领,前任武林盟主岳弦岳家也是,后来新朝稳固,岳家和白家未避免功高盖主,便上缴了兵权,太祖解了两家兵权后,却并未完全闲置两家的势力。因为当初开国抗敌的志士中有很多原本就是江湖中人,待太祖登基后,这帮人马该如何安置却反而让其头疼,有些尚可招安纳入军中,但还有些武林之人本却不愿被招安,于是太祖便让岳白两家转入中州一带,名义上成了统一江湖的武林盟主,实则是将这些兵马控制住,中州与京城不远亦不近,闲时不会对皇城有任何威胁,在有不时之需时又能及时赶去勤王。”
“也就是说,武林盟主与其说是江湖之首,不如说是圣上安插在京城周边的御用兵马?”百川向金宝宝确认。
“正是,平日里武林盟还时常替朝廷剿些个地方匪患,朝廷则每年给武林盟支援银两和兵器,金家与白家历来交好,这些对我们而言也不算是秘密。所以那李弘煊有意在各大门派制造内斗,也是为了分裂白盟主的势力。”
金宝宝略沉思了片刻,搬着小杌面对百川坐下,认真地看着她道:“我知道,小川儿一直以来都觉得纳川是个与世无争的清静之地,而自己也注定此生与江湖或朝廷纷扰不会有任何瓜葛,如若真能如此生活一辈子,固然是万幸,可朝廷与武林盟利益纠缠颇深,纳川阁位于二者之间,恐怕也无法置身事外,如今师尊尚在京城,不知宫内情况究竟如何,若是真生了变故,小川儿还须早做打算。其实金家为纳川阁新建山庄时,就留了多处暗道,届时小川儿你可得保护好自己。”
百川听着这些话,一时间忘了手上的动作,她回想起,类似的话上官寒早就同她说过,她那时只觉得听着过于陌生,可如今再听,心里忍不住一阵阵收紧。直到炉上药汁冒起汩汩白沫,她才回过神,稳稳地裹着湿布将药锅端下,小心地沥出药汁。
她曾以为纳川阁是能够与朝廷和武林盟成三足鼎立之势的力量,可如今再看,纳川阁似乎确实如上官寒曾说的那般,极易被卷入二者争斗的漩涡中心。若真如此,师尊会如何,纳川阁的弟子们又会如何。
百川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与心慌。然而她只是笑着宽慰金宝宝道:
“放心,我们都会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