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猜得没错,他只是犹疑,真正驳斥你的无非是黄继授意的医宗师者。”
百川点头以示他说得没错,她略一回想,的确连黄继自己都未直接反驳。
这黄继一派追随者众多,他在医宗的声望甚至直逼虚谷师尊,因而他无须亲自开口,便有人甘为其当马前卒。
“可他们为何要如此?”
黄继那老匹夫为难她,她能理解,可二皇子又是因为什么。
上官寒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浮叶:“世间之人,最喜观斗,斗鸡斗狗斗蟋蟀,而当权者尤其喜观人斗,这不过是兵法里无聊的制衡之术而已。”
百川叼着筷子愣了片刻,忽然想起晨间李弘煜在纳川阁门口对她说的话。
“难怪四殿下说,虽于结果无碍,但钩考过程会生波折。”
上官寒闻言淡笑:“百川师者倒是会举一反三。”
“然他兄弟二人过去一直感情甚笃。”
“太子疾薨后,储位久虚,此一端足矣。”
他抬眼看向她,几不可察地略一扬眉后,忽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蓦地从她唇边滑过,正当百川惊诧地睁大了双眼,却只见这斯两指间正捏着一粒黄豆大的馒头屑,还未等她脸红,便将之丢进了她面前的茶盏里。
“原本平静的水面,只需丢一粒小屑,便可兴起万道涟漪。”
所以她就是今日在纳川兴起涟漪的馒头屑。
“那我得吃快点,待会还得去议事堂。”
“既已知结果,又何必亲自再去自讨没趣。”
听着上官寒的嘲弄,她冲他摇了摇头:“这你不懂,哪怕我是被观斗的鸡狗蟋蟀,我也要做斗赢的那只。”
但她还有一事不懂。
她将手里一个馒头掰成四半,呈四角一一摆在桌上,并以箸在其间连起。
“你要说黄继老儿与师尊间借我为端交锋的话,那二皇子与四殿下之间又与我有何干系?”
上官寒喝茶的动作略顿,他自面具后抬眸,修长的眼尾微敛,待注视她片刻后,他垂眸轻呵一声,毫不留情地给她下了逐客令。
“百川师者还是多忧心麻沸散何日能施药于人,而非兔子吧。”
于是她还没来得及把桌子上的馒头吃完,人就被赶了出来。
待她再度回到议事堂时,其内师者与晨间相比少了大半,若谷师尊没来,连同白翎也没再出现。另有兵、器、剑、法四宗师者,因着已被准予支给,便也未再出现,只医宗数人仍是按时到场。
“不久前百川师者亦是因过于自信,差点耽误了一伤者治疗的时机。”一旁有医宗之人小声议论。
“如此看来,百川师者的确有些我行我素。”
“且为一张曾给纳川蒙羞的药方支给比其他医者都多的银两,不如将钱用在更稳妥的地方,医宗药理一脉每年为纳川带来的声誉,怎是百川师者能比得上的。”
“是啊,还不如把银两都支给我们药理一脉,也比把钱白白砸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丫头好。”
堂上众人议论声不断,百川一概等闲视之,只是安静端坐在交椅上,翻看手里的一叠文册。直到门外有人高喊一声“二殿下到”,她抬头深吸一口气。
众人纷纷起身恭迎,李弘煊向众人点头示意,便领着身后众人落座,扫视一眼全场后,他将目光落在百川身上,却见她神色平和地向他微笑颔道,李弘煊略一挑眉,然后声音沉稳庄重道:
“既然医宗诸位师者都到齐了,那么对于百川师者请帑一事,还有没有什么看法?”
听闻李弘煊开口,立刻就有一位黄派师者起身道:“方才在下因对百川师者的请帑事由仍有质疑,便细细观摩了麻沸散药方及施药记载,私以为,将如此一大笔银两用于此等未加严证之事,实为不妥。”
“何止不妥,简直肉包子打狗。”另一位师者在底下冷嘲热讽地小声附和。
“若只是简单地喂了狗也就算了,就怕还被这狗咬了一口,纳川的声誉可不能再受损了。”
他旁边的师者翻了个白眼。两位师者仗着座得离首席有些距离,凑在一起越说越难听。偏二人离百川距离近,不过成心说与她添堵。
她不以为意,待几人骂够了,方缓缓起身,走上堂前,恭敬地朝主座之人拱手作揖:
“百川的确年少才疏,也曾犯下过失,且因行事单纯少谋,间接令纳川阁声誉受损,二皇子质疑我是应该的。”
右侧端的虚谷道人听得一脸痛心,正欲开口,她又转身朝虚谷一拜:
“幸而百川得师尊平日严格督教,素以医者至高圭臬相绳。百川门下承教以来,谨遵教诲、不敢有丝毫怠惰。我之过失,深负师尊栽培之恩,亦愧于纳川门楣之誉,日后我定潜心修业,誓不负师尊教诲,不辱纳川之名。”
她一番话说完,虚谷抬手遥示免礼,然后拿衣袖悄悄遮面,一把老泪几乎要流了出来。这孩子口口声声感念师尊和纳川,实则却首先想着把错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以免他被黄继等人掣肘。
虚谷长叹一声,不觉间两眼又是一热,他终究还是老了……
堂上众人再无人论文,她吸了口气,不就欲扬先抑嘛,搞得跟谁不会似的。随后,她目光如炬,拿出手中文册,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