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个别耳根子软的弟子也作恍然大悟状,频频点头。那弟子一时间哑然,却又搁不下面子,一时间气得白面通红,手里香囊被捏变了形。
也难怪,她幼年时就被师尊从火场救出,师尊将她养大,教其外科医术,加之她博览纳川阁医典开始,心无旁骛,勤奋异常,如今虽为师者,然不过二九年华,在坐的半数弟子都年长于她,被这么个姑娘训,谁能服气。
香囊弟子将怒气压下,强行挂着儒雅微笑:
“只怕那邪书叵测异常,若我等正派人士得之,因正派武学本就博大精深,我等自是不会瞧上那种邪书,定能以向善之之心平和待之,合理用之,但若是利欲熏心者得之,只怕会急功近利,反被其诱入魔道。”
“你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百川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点点头。师尊跟她说过,现在的弟子一届比一届娇贵,平日里要注意不能批评狠了,不能让他们觉得“内心受到了伤害”。
香囊弟子见她服软,面子上好看许多,方才得意一笑,坐了下来。
退一步海阔天空完了之后,她又开始循循善诱,这是纳川代代总结的教导弟子三步走战略,每位师者都受过培训,台词也大都差不多:
“不过大家既是纳川的弟子,束修虽然不贵,但你们爹妈好歹还是花了钱把你们送进来的,赚钱都不容易,身为弟子职责就是学习,大家平日里有些业余爱好无可厚非,可本职要务嘛,还是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香囊弟子带头不屑了一声。
嚯,还敢抬杠。
百川不动声色,一如往常地翻开讲义开始授课,今日讲解大脑构造,内容略为血腥,果不其然,不少习内术药理的弟子刚听课题就开始翻白眼,一脸不屑。
她轻哼一声,越是不屑她越是要拿捏他们。
展示完结构图,讲解要点后,她捧起一个琉璃瓶,里面装着事前处理过的猪脑,挨个儿地在众弟子座前晃悠:
“劝你们不要忙着撇脸,都最好看仔细了,不要说为师没提醒,本次课讲的每一句话都是课考重点啊。”
一句话成功强迫几位弟子转过脸,一脸不情愿地看着那团白乎乎的东西在泛黄的水里漂上漂下。
她冷笑,这就是三步走战略最后一步,说什么都不如分数有用。
“待会是要当堂小试的,小试不通者,平时分计零。”她趁热打铁,雪上加霜。
然后满屋弟子在一片呜嚎声后终于都开始认真起来,谁会和分数过不去呢,没了十分之三的平时分,没准这科就废了。
在课室转了一圈,百川回讲台放下琉璃瓶,又拿起一个精致的木匣:
“接下来,谁能告诉我这里面装的是左脑还是右脑?”
她扫视一番,众弟子纷纷缩头作乌龟状,谁也不愿意先来,第一个人万一答错了,后面的还能根据她的表情重新再猜一个,反正不是左就是右呗。
她将目光落在方才斗着胆子跟她抬扛的香囊弟子:“这位弟子,看你方才出口不凡,气宇轩昂,就从你开始吧。”
那香囊弟子暗自咬牙,他就知道这百川师者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人。
她将木匣交到那人手上,慢慢打开盖子,匣着铺满碎冰,冰上盛着半个带着点血丝儿的脑花儿,新鲜的仿佛戳它一下还会抖两下,香囊弟子瞳孔一紧,倒吸了口冷气。
“这……弟子认为是左脑。”那弟子匆匆看了眼便慌忙盖上。
“你不再看仔细点儿?”她皱皱眉,一本正经地好心提醒,“答错了三分就没啦。”
香囊弟子愣了愣,颤抖着细长指尖又打开匣子,黑着张脸端详略久:“弟子观察,这是右脑。”
“到底是左还是右?”百川反问。
众弟子不悦,是啊,到底左右,给个准数啊,他们还指望着看她脸色猜正确答案呢。
“这……”香囊弟子一时犹疑起来,颇为女气的面孔上窘态万状,百川甚至有些担心他会哭出来。
“这位弟子,你要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啊,毕竟,你可是连《心莲化境》都不放在眼里的高人,又怎能为这点小事难住。”
就他这小损样儿,还号称什么以向善之之心平和待之,合理用之,她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百川不咸不淡的言辞,令那弟子眉头皱得越发紧起来。
“弟子也觉得是右脑,弟子相信黄师兄的眼光。”旁边一个弟子很是狗腿地帮衬着香囊弟子壮士气,接着又有数位弟子起身表示赞成。
这香囊小子帮派不小,百川心里冷哼哼,毕竟他是医宗门下黄继师者家小儿子,黄家又是江湖上有名的医药世家。
前排立刻有人不同意了:“哎,我说咱们不能光猜右脑吧,万一错了呢,就全军覆没了,依我看……不如分左右两派,这样好歹还有一半的机率嘛。”
那弟子说完还挺得意,笑着接受奉承者为他鼓掌叫好。只有那香囊弟子捧着血乎乎的半个新鲜脑子,手抖得似乎快到极限了。
百川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敲敲泛疼的太阳穴,她快被这群聪明的弟子们蠢哭了。
要是她没记错,这嚷着要投票的弟子,就是家里出了好几个御医,在医药界上升势头颇猛的新进名门晋中苏家。
一帮世家子弟,还左右两派……近来的生源真的越发不如从前了。
“来来来啊,大家就趁现在站站队,是支持黄兄的右方,还是支持咱们苏家的左方,大家都给个态度啊!”
那苏家的公子哥还在那儿叫嚣,她忍无可忍,敲了敲桌子警醒告他们:
“我的课堂上仅谈学术,和谐交流,杜绝拉帮结派搞权斗啊。不管怎么说,是左是右你们快决定吧,不然这保鲜冰都快化完了。”
“百川师者为何不将之像刚才的猪脑一样泡在药水里。”
有人居然还不满了,他们这边的拉票战才刚刚开始,借此机会正好让这届医科新弟子站个队明确下立场,如此派系明晰,以后万事也好有个参考。百川师者如此催促,这不耽误他们大事么。
翻了个白眼,她很客观地回道:“这个可是为师刚切出来的,得新鲜着存,待会儿下学了为师还得给人家塞回去的。”
没有办法,虽说师尊好不容易弄到几具教学用的尸身,但无奈民风保守,若是用完之后缺心少肺的,可就没哪个挖土下葬的伙计愿意埋了,说是日后鬼魂会来找他们索要缺失的脏腑。
她不禁叹息,为了这帮弟子能有个直观的学习体验,她可真不容易。
听到如此诡异的说法,一时间原本拉票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
终于安静下来了,百川徐徐地挺直腰板,抓住机会循循善诱:
“你们看,听我的课是件多难得的学术经历啊,能有新鲜人脑给你们观摩学习,你们居然还不珍惜,哎……你们不知道学好这节课有多重要么?”
嫌三两句说得不过瘾,她上前一步指着香囊弟子手里的脑花儿,继续慷慨激昂道,“比如大脑前端这小块部分,被割掉也不会伤及性命,却会影响性情,不过据说远古时代的异族人会以此治疗极难治愈的癫风之症。”
说及此,她忍不住招呼众人:“机会难得,都过来瞧瞧啊,喏,就是这块,中间这道沟往前边一点儿,哎对了,就这儿啊,我说这位弟子,你能好好端着别抖么?这外科医术可是个精细活儿,差之分毫都不成的,抖成你这样儿还怎么拿医刀?”
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看着那团悠悠颤动的脑花儿,香囊弟子像是被压上最后一根稻草,抖着手用破了声的嗓子尖叫着扔掉木匣,一路干呕着逃出教室。
那半个新鲜大脑划过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条,就这么落在她胸口,然后顺着衣襟骨碌碌往下滚,最后吧唧一声掉在地上,砸成一摊豆花儿。周围弟子很是嫌弃地集体发出百转千回的“噫”声直往后退。
百川眨眨眼,简直难以置信,他们知道这一具尸身有多难得么,她被气得手抖。
“这一科,所有弟子扣三分。下学!”
不直接让他们全体不通,已经是她能施舍的最大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