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亡夫在意识的深处怒吼狂啸——
【澈——】
血染上了镜中的面容。
他怔了怔,眨眼,无事发生。
镜子里还是那张苍白的脸,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他自己。
……真是快要疯了。
门被推开。
厄恩斯特抱着臂,倚在门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过来,目光从程澈苍白的侧脸滑到他发抖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你如果难受,”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们可以现在就回去。”
程澈没有回头。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濒临破碎的脸,看着身后那个倚在门框上的身影,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真好笑啊,明明只是工作上的关心,他不知怎么……居然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真切的关怀。
不是那样的,程澈,你们只是利益关系。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可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鬼使神差地在让他濒临崩溃的药效中走到了厄恩斯特身前。
“怀尔德先生,”他说,声音有点飘,“别动。”
厄恩斯特皱起眉:“什么?”
“我可能……”程澈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连斟酌的力气都没有了,“要做一些……有点出格的事。”
厄恩斯特还没来得及问出个究竟,程澈已经动了。
厄恩斯特猛地瞪大了眼睛。
程澈在靠近,近到他能看清那截被黑纱遮掩的颈侧,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里微弱的颤抖。厄恩斯特的脊背撞上身后的门,他近乎是举起手想推开程澈,以让他们保持安全距离。
不是上司和下属的安全距离,是Alpha和Omega的安全距离。
“我说了别动。”
厄恩斯特的手如同听到指令般悬在空中,但疑惑却陡然升温。
“喂,你——”
“怎么?”
程澈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深处有什么赤色的东西在燃烧。厄恩斯特还是头一次直视这双带着残忍笑意的眼睛,伪装的天真之下是狡黠的深海,那并非是属于弱势者的眼睛,他面前的Omega并非是猎物,而是猎人。
程澈的手搭上了他的腰间。
“是不习惯Omega主动对你投怀送抱吗?”
厄恩斯特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那些年在铁锈带酒吧里的经历——嘈杂的音乐,廉价的酒精,那些人往他身上贴的样子,他冷着脸推开的样子,那些人骂他不解风情的样子,他无所谓地继续喝酒的样子。
那些都是逢场作戏,那些都和他没关系。
但现在。
程澈还站在那里,近得过分,苍白得像一片快碎的瓷片,偏偏用那种要死不死的眼神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想把他摇醒的笑。
“你记住了,组长。”程澈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却如同冰锥般将他刺醒,“我是在使用你。”
厄恩斯特愣住了。
程澈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把脸埋进那片带着廉价烟草味、枪油味、还有铁锈带特有粗粝气息的西服外套里。额头抵着厄恩斯特的锁骨,鼻尖蹭着翻领的布料,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轻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枯叶。
“……释放一些安抚信息素吧。”他的声音闷在怀里,瓮声瓮气的。
厄恩斯特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信息素。
对。他是Alpha。
Alpha可以释放安抚信息素,这是本能,是生理构造,是用来安抚Omega的成分。
但程澈不是切了腺体吗?他不是说那玩意儿对他没用吗?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脑袋。微微凌乱的黑发下露出后颈那截被黑纱遮掩的弧线疤痕。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厄恩斯特的掌心贴上程澈的后脑,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的手指穿过那些参差的发丝,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有用吗。”他问,声音低得像是怕被听见。
程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更深地埋进那片风衣里,鼻尖轻轻蹭过布料。厄恩斯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又浅又急,一下一下打在自己胸口,像只受伤的狐狸在喘。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
程澈的声音终于传来,轻得像梦呓:
“居然有用。”
厄恩斯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还贴在程澈脑后,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得有些烫人。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程澈为什么会贴上他,不知道那颗被割掉的腺体为什么还能对信息素有反应,不知道那句“我是在使用你”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程澈自己听。
他只知道程澈埋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走吧。”过了很久,程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退回到那个安全得体的距离。他抬手整理领口的黑纱,动作优雅从容,眼神冰冷,仿佛刚才那个把脸埋进下属外衣里的人不是他。
“该回战场了。”
他没有看厄恩斯特,转身朝门口走去。
洗手间的门开了,又毫不留情地关上,只剩下厄恩斯特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轻飘飘的东西,像一片还没落定就被风吹散的灰。
他低声骂了一句,感觉自己像是被用完即弃的物件。
然后他跟了上去,走向了那个灯火辉煌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