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偷偷把糖葫芦处理掉,前面拥堵的人群忽然散开一条宽敞的大道,两队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从大街的那一头走来,为首的人捧着一轮血色弦月,直直朝着斐沦走来,近了,他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弦月举起,捧在斐沦面前。
“魔印的眷属,晦月正在等待您。”
弦月中,黑红色的液体正在流转,在靠近斐沦之后,就好似活了一般愈发鲜红,月晕模糊,逐渐与斐沦的双眸重叠。
恍惚之间,斐沦仿佛看到了一轮深黑暗红的血月,他心有所感,忽然记起来自己做过这种梦。
他会跟着这队人离开,然后去一扇血肉构架的门前,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那个陌生人被它吞进去,然后是自己,然后,血月坠落,整片灰白的荒原被染成红色。
再之后,他记不起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斐沦下意识伸出去的手顿时停在空中,他抓住身侧之人的衣袖,变作一只鹰,掀飞了那轮弦月,在闹市之中仓皇而逃。
“抓住他们!”
呼啸的风声中,斐沦只听得地面的追赶声。
“小公子……斐沦……哎哟喂!”爪子上那个沉甸甸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变成鹰,凑到斐沦身侧,“你这是玩哪一出?”
斐沦用力扇动翅膀,朝着更高的地方飞去:“跑!”
他刚喊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好似被糊住一般,只能发出点微末的气声,他就是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将嗓子里卡着的那口气吐出去。
身边那头鹰还在絮絮叨叨:“不是我说你,你不愿意早说啊,早说我早带着你跑路了,咱们去人界,去妖界,去一个哪个魔都找不到咱家的地方,潇潇洒洒地过完后半生。”
“你现在人都到坠月城了才知道跑,这不是那什么鱼把钩子咬上了才忘了馋嘛。”
“哎呀呀等等我。”身边那人又凑了过来,“好吧好吧,谁让我是你发小,说吧,咱下一步去哪?”
斐沦不知道。
斐沦只知道,得跑。
他们钻入了血色的雾,飞进了莽莽的山,混进商贩的货物,躲进漆黑流淌的运河。
无论到哪,总会在歇口气的下一秒看到追兵的影子。
斐沦知道,梦中的追逐战总是这样,但他们只能跑。
他要改变那个结局。
可惜梦中的人再扑腾,也不过是笼中之鸟。
会飞的魔不止他们俩,坠月城中会飞的玩意儿不少,两只没啥经验的鹰很快就被网了起来。
“带回去。”
于是他又来到了那扇血门前。
在踏上最后一块石树平台时,斐沦不知从哪里爆发一阵力气,他搡开了半压着他的守卫,又带着人跑了。
然后又是无穷无尽的,连跑五百个一千米体测式的逃离与追杀。
又被抓了回来。
又跑。
又回来。
梦中的自己好似不知道体力的消耗,只会一个劲在地上飘,飘着飘着又被压回去,然后在那扇门前,继续飘走。
最后一次。
斐沦被按在血色门前。
黑袍的侍者将血色的弦月戴在了他的头上。
“您是身负魔印痕迹之人。”侍者轻轻将他扶起,看似毕恭毕敬,实则封住了他所有的去路,“您做的一切决定,皆有月光的指引,皆是有意义的。”
下一秒,那个陪着自己跑了整整一个梦境的陌生人就被押送着推入了血肉粘连的大门。
“可他在蛊惑您。”
“这样的祭品,连晦月都不愿享用。”
血肉蠕动几下,吐出几块残躯。
与先前梦境中的发展一模一样。
无论再怎么逃,都无法避开这个结局。
看着挚友破碎的尸块,斐沦终究是喊出了那个一直被他遗忘在梦境角落的名字。
“杳!”
不等他去触碰那堆已经开始化作血水的东西,身后便冲出来两个侍从,将他压倒在地。
“小公子受了惊吓,需要在晦月深渊静养。”黑袍侍者抬着步子离开,“送他进去。”
下一秒,斐沦的脸就被按着贴上了那片淌着暗红色液体的、跳动着的血肉之门。
他被活活挤压了进去。
周身的窒息感与挤压感让他喘不过来气,直到他整个身体被血色大门吞没,鼻尖却忽然送来一股带着血腥味的风。
梦境破碎颠倒,他站在一片滂沱大雨之中。
黑石砖上的血水汇聚成河,从他湿透的脚边流过。
斐沦下意识抬头,却见那针脚般细密的雨丝之后,是一道白到无瑕的影子。
它好似索命的死神,手里拎着一柄比人还高的漆黑镰刀。
在察觉到斐沦的视线后,死神拖着镰刀,一步步踏过破碎的尸体和堆积的尸山,朝他走来。
它衣角染血,黑发被凄厉的风搅得与雨水与血水混为一体,在血与雨的冲刷下,镰刀与石板依旧发出“刺啦”的摩擦声,将欲再饮一口温热的血。
这是刚从地狱中归来的魔神。
雨幕之后,魔神抬起镰刀,抵上斐沦的下巴,刀柄后传来声音却是一道清冷如玉的女声:“没有魔族特征……你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