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光迷离破碎,碎晶簌簌而落,将面目狰狞的风雪送入她寂寥静默的世界。
少年的身体绽开鲜艳的雪莲。
将唯一纯洁安宁的白雪染上最沉重的颜色。
“不……”她下意识接住那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却是摸到了一手温热黏腻的血,铁锈味刺入鼻腔,她连续踉跄着朝后退却躲避。
“不应该是这样的……”
少年双目紧闭,几乎斜跨整个身体的巨大伤口猩红又狰狞,不加任何修饰与遮掩地将其中破碎糜烂的血肉暴露在木璇泪光晶莹的眼中。
瘦弱单薄身体在须臾之间被一层层冰霜裹住,像墙皮剥落一般又片片凋零,任凭木璇怎样灌输灵力也无济于事。
冰与刃的漩涡之中,红裙蹁跹,乌黑的长发搅在狂躁的雪粒里,青烟般散于风中。
长刀刮地,层层红雪卷曲折叠,相互挤压,混在一起,分不清究竟都沾染了谁的血。
持刀者的足尖碾过雪中细碎的镜碎,当着谷风的面将木璇最后一块遮羞布掀开。
“你不过是一个求着我降临的废物。”精巧的指甲抚摸着脸,心魔的每一步都将木璇苦苦维持的体面踏为尘土,“你不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替你复仇,替你教导弟子,替你承担与背负一切你想逃避的东西吗?”
“如今我来了……”寒光破空而来,美艳惊人的面庞急促逼近,“你又为何叶公好龙,迟迟不肯将这具身体让给我呢?”
木璇将双唇失色的谷风紧紧搂在怀中,身前不断支起屏障,试图阻挡着“自我”的前进。
长刀轻挑,一片一片地将那微不足道自欺欺人的保护撕碎。
木璇双目失神,几乎将浑身的重量都卸在了皑皑白雪之中。
“不……”她拼命摇头,“她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
心魔的眼角顿时涌出两行浑浊的血泪来。
她细眉紧促,妩媚动人的面庞平添几分凄婉哀伤,浑身的血气褪去,只余经霜风雪都无法遮蔽的脂粉味。
她如泣如诉:“姐姐,你不认得我了?”
“可我的身体,还被你占着啊。”
木璇心口一阵绞痛。
“不……不是的……”
她似是要说服自己一般,频频摇头:“你不是她。”
她已经死了。
是自己亲自下的葬。
可“木瑶”不依不挠,步步紧逼:“可你不是养了一缕残魂吗?你不是以心头血滋养我吗,如今我回来了,姐姐何故一直躲着我呢?”
挣扎的喜悦与清醒的迟疑在木璇的脸上周折几许,她几乎站立不稳,搂着谷风的手也愈发颤抖:“这不可能……”
那一缕残魂实在是太过虚弱,哪怕她以自己的神魂为燃料去修补,也无济于事。
她知晓眼前的人是因阵法而拥有实体的心魔。
可……
木璇的喉咙一时哽咽。
她又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愧怍去滋养一个怪物?
人心千面,善恶交错,心魔不过是修行路上最常见最无关紧要的变数。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心魔。
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它们不过是人生中一时无法排解的执念,是自己不愿面对又真切拥有的一瞬无果的迷思。
而直面与战胜,本就是修行的一环。
但木璇并没有消除这个小小的枝桠。
她知晓这不过是自己心中的障,是一道幻影,更是明白自己应当早早将其斩于刀下,去跨过那道坎,走向那个对谷风许诺的未来。
可她的心魔生着木瑶的脸,一颦一笑皆是故人的影子。
这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放任它生长,甚至一度产生让心魔取而代之的想法。
但她又怎能这样糟蹋这具身体?
“不行。”木璇重复着自己的话,“这具身体,她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
她搂着谷风的手又紧了一分,却好似被这个少年感染了泪失禁一般,又开始落泪。
“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二的东西了。”
她抬起头,寻找着幻境的出口:“我来到这个幻境之中,只是想看看她,看看他们。”
可她没有想到,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风墙雪幕中,红衣女子的面庞愈发哀怨狰狞:“看什么?是看着你最疏远最不认可的妹妹惨死于怀中,还是看你名义下的第一个弟子变成一块石头?”
“你明明什么都不敢去看,只会躲在镜子里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幻境,那些记忆,那些无聊的复杂的毫无意义的情绪,全都是我替你承受的。”
她绝美的脸颊上浮现出不正常的微红,一双明眸在血泪中闪着妩媚又摄魂的术法辉光:“既然你不愿意承认自己过往的人生,不愿意接纳这具被爱欲浸泡的躯体,那么换我来替你活着,又何尝不是双赢?”
“瞧瞧曾经的你,是多么的自大而狂妄。”
“你不喜自己的妹妹沉溺在爱欲与杀戮之中,刻意走上了与她截然相反的道路,去做那不争不抢无欲无求的云游仙人。”
“可到头来,你还不是被困在这具与无数人交欢的躯体之中?”
木璇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怀中昏迷的少年,他的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双目依旧紧闭,可神情安详,似是沉睡般倚靠在木璇噗噗直跳的胸膛中。
如果不是谷风忽然出现挡下了那一刀,恐怕在她还未恢复意识时,就已经被心魔夺舍了。
虽然她知晓幻境中对肉丨体伤害都不会被带回现实,但她害怕谷风伤势太重,一睡不醒。
可当自己的肮脏与秘密被心魔揭晓时,她又无比庆幸自己的不堪并未被昏迷的他知晓。
木璇咬唇:“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意外。
对面那人讥笑:“意外?”
“你是指你与你几乎分道扬镳再不相见的妹妹互换身体是意外,还是指她在你的躯体中惨淡死去,而你却霸占着这具身体苟活于世是意外?”
“不……”我没有。
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去的那个人是我。
“难道你要同我说山风的死是意外?”
木璇几近崩溃:“不是的……”
是我疏忽,是我对不起妹妹,是我过度保护他,让那些人红了眼。
让他惨死山崖。
“那……你怀中这个孩子所受的伤所遭的罪,都是意外吗?”
木璇惊慌失措地看向谷风,少年的双眼依旧轻轻合拢,无知无觉,可她心中的慌乱无措却愈发恣意生长。
四目相对,心魔的声音渺远惑人:
“你还要我重复几遍呢?”
“一定要让我一次又一次将事实摆在你面前,你才会心甘情愿的承认自己与生俱来的污秽与不堪吗?”
“一切灾厄的源头都是你啊,罪人。”
木璇的双眼被捕获进对方的漩涡,方才升起的理智与清醒转而被更巨大更迷惘的朦胧与绝望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