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知道到处都是人,她又不聋。
“我能应对。”他又补充道。
叶循只好继续保持花的形态,从他腰际滚到了他胸口,“这里可以了吧?”
“嗯……”宋守竹嗯得很勉强。
那她也没办法,他身上就这么大点地儿,她能滚去哪儿?
他动作很大,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会儿跌进沟里,一会儿又被甩上坡,她得费些力气,才能贴在他胸口,不让自己被甩下去或甩出来。
他的心跳咚咚咚如同擂鼓,叶循觉着又晕又吵,咬牙忍着。
宋守竹也十分煎熬,一想到叶循正贴在他的胸口,他便会分神。
眼前的银铁卫与普通的银铁卫有所不同,寻常的银铁卫动作精准毫无感情,眼前的这八个动作更快,打散后重组也更迅速,暴戾蛮横,专挑人的痛处下手,听到惨叫声还会更加兴奋。
像是知道古雁门打算设阵困住他们,他们竟四散开,紧贴着人缠斗,绝不聚到一起。
庄牡丹的白练飞出,将银铁卫缠绕着要捆到一起,他们竟自行解体再迅速重组,让白练从身体间穿过,捆了个空。
宋守竹面前这两个银铁卫偏偏专攻他胸口处。他打散一个,重组时竟捡了古雁门弟子的一条断臂做武器。
宋守竹不想伤了弟子的断臂,处处躲让,颠得胸口的叶循滚来滚去,扫得他心口一阵轻痒,抓又抓不得,只能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全力应对面前的银铁卫。
“这些银铁卫怎的像是有神识?”
“这看起来就像是宴峰主说的摄魂之术啊!”
曲梁与赵路然没动手,站在一旁观察道。
“画个阵法,将他们赶进去。”宋守竹咬牙喊道。
楚述寅立即画了个困守阵。
庄牡丹将三个赶了进去,几名弟子赶了两个进去,宋守竹莫名有些烦躁,砍掉了拿着断肢的银铁卫,几脚将三个银铁卫踢了进去。
楚述寅立时启动阵法,银铁卫在阵中重组,砍刺踢打着阵法边缘。
那只拿着弟子断肢的银铁卫手臂掉落在阵外,朝阵法的方向移动着,在地上拖出一条鲜红的血迹。
宋守竹过去捡起来,取下断肢交给了古雁门的弟子,对楚述寅道:“在下还有急事,先行告辞!”
随后,不等楚述寅答话,便带着那银铁卫的铠甲手臂离开了。
*
颠簸终于停下了,叶循感觉自己眼冒金星。
“你……出来罢。”宋守竹的声音尚有些喘息。
叶循从他领口钻出化了人形,发现是在他的船上。
她刚站好,一个浪过来,船骤然晃了下,她站不稳,身体朝一边摔去。
宋守竹立即伸手扶住她的肩,“你可还好?”
已是午后,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头发上晕出一圈金色的光晕。他手臂几乎半抱着她,脸上尽是关切。
叶循疑惑,他怎么忽冷忽热的?
见她没答话,他又道:“你的脸色很苍白。”
叶循道:“我只是有点儿头晕恶心。”
“是因与我触碰太久了吗?”他放开扶着她的手,垂眸看着她,纤长的睫毛温顺地垂着,眼睛湿润明亮又有些小心翼翼。
他以为她对他也过敏了?
她道:“不是,是被颠的。”
他表情松懈下来,在床沿坐下给叶循倒了杯茶,“不知大人突然回到……摘星殿是为何事?”他说“摘星殿”三个字时有些不自然。
叶循没在意,坐在旁边一口喝了杯中茶,“我在别的地方见过锁魂玉,想知道用途。”
“不知大人在何处见过?”宋守竹继续给叶循倒茶。
叶循:“摘星峰后的山谷中。”
宋守竹的手顿了下,给叶循倒好茶,将茶壶放回了桌上。
叶循继续道:“山谷中的溪流是个避雷阵,山谷中一棵树洞里有个地下室,里面放着一副冰馆,还有一个锁魂玉。”
宋守竹神色不变,“竟还有这样的地方?那大人现下有答案了吗?”
“宋守竹!别装傻!”叶循陡然欺身向前,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宋守竹身体僵了下,而后泰然抬起头来,让她掐得更顺手,“大人这是何意?”
“预言是假的,你骗我。”叶循欺得更近,深深地盯着他的眼睛,“宋守竹,你让我不杀我便不杀,你让我超度我便超度,宴博华之死非我本意,可你从头到尾对我说了几句真话?”
他呼吸乱了一瞬,垂下眼帘,又抬起来看着她,“大人意欲如何?”
叶循被他问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拿他怎么样,不能真杀一次来看是不是男主吧。
她想了想恶狠狠道:“对我说真话。”
“否则?”他含笑反问。
“否则……”叶循另一只手压上他的左胸,“我将你的心脏挖出来,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静静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下。
手下的胸腔跳得飞快,叶循反应过来与他离得太近,几乎呼吸相闻。她才注意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竹叶与雪混合的清香,出尘又清冷的味道。
“你不是妖,对不对?”叶循问。
宋守竹抬手抚上她的脸,食指摩挲了会儿她上扬的眼尾,拇指从她的鼻梁滑到鼻尖,到人中处停了停,最后触到朱红玲珑的唇。
“对不起,我不会再骗你……”他声音轻轻,像是情人的低语,顿了一下接着道,“也不会再见你。”
叶循瞳孔微缩,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宋守竹接住叶循软下来的身体,将她放到床上。
他引水洗净拇指上的药粉,伸手按在她的手腕上。规律有力的脉搏跳动自指腹传来,确定药物确实没有对她造成伤害,他才收起手来。
他坐在床沿静静看着她的面容,她失去意识,头发又变成了白色,锐利美艳的五官此刻显得恬静安宁。
他想起进宫见她的那日,雪后初霁,她于清风暖阳中向他飞来,如一只轻盈的白鸽。
她超度藤妖时,脸上认真又安宁;在山洞中救了他,她体谅他的窘迫,一句不问;在神龙墟她愿意忍让阿红和童叔……
如她所说,他让她不杀她便不杀,他让她超度她便超度,而他却一直在骗她。
可她太聪明,他知道,饶是如此,她也快要猜到他的身份了。
她掐着他的脖子逼问,她威胁要剖出他的心,可他却只看见她摄人心魄的眼,娇艳欲滴的唇,只一味不合时宜地觉得——她美得惊人。
胸腔里的心跳持续鼓噪着,不该有的情愫在那里叫嚣,他再无法假装它们不存在,再无法假装看不见。
他望向船外,夕阳压向海平线,晚霞像她的唇一般艳丽。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不能再见她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