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闲逛,逛到一个无人的巷子,便飞身而起,朝东梁岛北面飞去。
*
梁北是东梁岛北部最大的一个城,叶循落在城中的一个佛塔顶上。
悠扬浑厚的钟声自脚下飘散而出,街上行人安静得犹如一副静音画卷。
叶循略一思索,飞落至一间寻常小院,院中荒草芜杂,池塘死水淤积。
她在院中巡视,轻手轻脚行至像是寝房的位置,听得有人声从内传出。
“我不饿,阿宝吃吧。”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听上去已经很虚弱。
“娘,您昨日就只用了半碗粥,今日滴水未尽,这怎么行?”一中年男子道。
老妇人:“阿宝还在长身体,别饿着阿宝。”
中年男子:“每人每日只一碗粥的配额,这摆明是是要饿死所有人……”
男子语气激动起来,又骤然小了下去。
“当心被人听到!”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
“娘,我饿。”是有些沙哑的少年音,像是正处在变声期。
妇人:“阿宝,乖,去睡会儿,睡着了就不饿了。”
老妇人:“把我那碗给阿宝吧。”
中年男子:“娘……”
叶循推门而入,屋中四人惊恐地望着她。
妇人最先反应过来,跪着膝行过来,拉着她的衣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绝没有不臣服之意,也没有不满的意思。”
她又不住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叶循扶她站起来,“谁给你们的配额是每天一碗粥?”
中年男子看出她不似寻常官员,将妻子拉回自己身旁道:“自然是东梁朝廷。”
“东梁朝廷?”叶循疑惑。
宋守竹醒来后,便将一切事物归还给东梁朝廷了。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中年男子将她的疑惑理解岔了,“你不是珊瑚群岛的人么?”
妇人恍然反应过来什么,将她拉进屋里关上门,“姑娘是岛外修士么?”
此言一出,屋中诸人都警惕地朝外看了看。
叶循不置可否,问道,“你们能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么?”
妇人拉她坐下,道:“那些人四处搜寻岛外修士,不知将他们抓去了哪里。”
叶循:“哪些人?”
妇人:“东梁朝廷的人。”
中年男子补充道:“石像与妖兽围攻珊瑚群岛后,一魔头控制了珊瑚群岛,任由银铁卫烧杀抢夺,草菅人命。
“前段时日,朝廷又重掌了东梁岛,让银铁卫修理街道房屋,让百姓住回家中,或是由官员安排的地方,但不准各人有私产,只配给每人每日一碗粥,吊着一口气。
“白日里谁家几人出门都有份额,而且明确规定不准随意交谈,不准跟生人说话。”
叶循沉默一瞬,将方才买的一包点心给了妇人,便转身离开。
*
遂康府衙就在司灵局西面隔了一条街。
正是午后,府尹吩咐完下属,独自进了公房,关上了门。
叶循幻化成国师的模样,进了公房。
正坐在躺椅上要打盹的府尹立即站了起来。
“国师大人怎么来了?”
叶循:“遂康的百姓可都还好?”
府尹请她上座,“国师放心,都很听话,闹事的都收监了,绝不会闹到船行附近去。”
船行?
叶循心底划过一丝波澜。
“岛外的修士呢?”
府尹:“国师放心,我们见一个抓一个,也掀不出风浪。”
叶循:“每人每日的配额,增加五倍,还要加上肉蛋。”
府尹瞪大了双眼,“恕下官多嘴,这是为何?”
叶循:“让你做便做。”
府尹脸上现出为难之色,“可若是他们吃饱了,有力气了,只怕不好管束。到时若是闹到船行那边去……只怕所有人一块儿玩儿完。”
叶循视线凉凉扫向他,府尹苦着张脸。
“下官也知道那些百姓吃不饱,但眼下咱们好歹还有一口气活着不是?若是惹怒了那位,大家就一块儿死了!”
叶循静默一瞬,又问:“船行附近的百姓呢?”
府尹:“国师放心,他们白日安分守己,不让叶姑娘看出差错来,晚上就会有一顿饱饭。为了这顿饱饭,不少人争着想去船行附近当路人呢。”
叶循脸色沉黯下去,她不再言语,起身离开。
留下府尹在屋中惊疑凌乱。
*
天色已黑,一轮明月清凌凌挂在夜空。
叶循坐在皇宫的屋顶上,看着前方皇帝的寝殿。
她离家已一个多时辰,宋守竹早该来找她,但他没有。
皇帝由宫人服侍着沐浴后上床歇息了,宫人退了出去,寝殿中的玄色帷幔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
叶循心里已猜到了大概,从皇帝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
她望了眼天边几颗疏星,幻化成宋守竹的模样,进到殿中。
“陛下。”她在帷帐外喊道。
一只纤细涂着丹蔻的手从里面撩开来。
“宋老板深夜闯宫意欲何为?”
叶循:“陛下为何要给百姓配额每日一碗粥?”
“就为这个?”皇帝趿鞋下床,到一旁的美人榻上坐下,“石像袭击后,岛上骚乱,钱粮不足,才恢复生计,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叶循:“那为何宋记船行附近不是如此?”
“哦?有这等事?”皇帝靠在美人榻上,纤细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定是那些官员执行不力,欺上瞒下。朕会让人好好查一查。”
叶循未再说话。
皇帝看她一眼,“宋老板还有什么想问么?”
叶循仍未说话。
“若是没事,朕便去睡了,宋老板也早些回家罢。”皇帝说罢,重新回到床上,躺了回去。
*
朝阳冲破海平线,橙红的霞光弥漫着东侧天际。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已往来不绝。
包子铺的蒸笼掀开,飘出热腾腾的白气,卖蔬果瓜菜的挑着担子赶往市集。
叶循在家门前百米左右停下了脚步。
宋守竹正站在门口,看见她后朝她走来。
朝阳的光辉从他背后射过来,他的发顶和侧脸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朝叶循伸出手来,“去了哪里?昨夜为何不回家?”
他拉着她要往家走,叶循站定不动,推开他的手。
宋守竹面色一凝,很快缓和,回过来揽她的腰,“我不是责怪你,你若不想说,不说便是。”
叶循推开他的手臂,“隐生还在你体内,对不对?”
宋守竹和煦一笑,“阿循说什么呢?清荷帮我除去了,你看着的,不是吗?”
叶循退后一步,指着周遭,“这些人,都在做戏,这些房屋、街道,都是你布置的场景,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编织出的谎言,对不对?”
宋守竹脸上的笑容一僵,呼吸急促了一瞬,仍是温言道:“阿循,你是不是太累了,说什么胡话呢?”
“宋守竹!”叶循大喝,“你说过不再骗我!”
周遭行人都顿住了动作,想看又不敢看地望向这边。
街道上霎时静了下来,只有天边的朝阳,还在静静攀升。
“是你想要以前的宋守竹,”他声音清淡,“我给了你你想要的宋守竹,阿循还想怎样呢?”
他挺峭的眉鼻锋利冷淡得不近人情。
叶循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深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道:“为何要控制给百姓的粮食配额?”
宋守竹也压着情绪,“那是皇帝的事,阿循为何来问我?”
叶循一字一顿:“皇帝、国师、银铁卫,不都受你控制么?”
宋守竹盯着她半晌,忽而伸手拉她,“阿循,别管这些了,我们回家,先用早膳,好么?”
叶循退开,“我不会再跟一个虚假的宋守竹过虚假的日子。”
宋守竹的手僵在半空。
“虚假的宋守竹……”他咂摸着这几个字,忽而伸手抓住她的小臂,拉着她腾空飞走。
他的手铁一般钳住她,拉着她落到东梁皇宫一座宫殿里。
进入殿中沿着阶梯往下走,进入了地底。
巨大的冰块整齐排列,周遭寒气袭人。
宋守竹拉着叶循到一面冰墙下停下。
冰墙高逾十米,里面是数十个人影。
叶循的视线自那些熟悉的脸庞上扫过,牧九良、角、亢……二十八宿几乎全在这里,还有一起当日参与追杀她的人。
“这些人,以前的宋守竹能为你抓到么?”
他声音也似结冰,“救下你、替你报仇、能杀死你所有仇人的,是这个‘虚假的宋守竹’,不是你想要的‘以前的宋守竹’。”
倏然几声脆响。
“别……”叶循来不及说完一个字。
冰墙碎裂倒塌,里面的人影瞬间化为碎块。
宋守竹又拉着她上到地面,飞到宫外。
掠过大殿前的广场时,她看到皇帝、国师、东梁大小官员都跪伏于殿前的空地上。
宋守竹拉着她落到一个屋顶上。
街道上所有人都跪伏于地,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跪伏于地。
叶循毫不怀疑,整个珊瑚群岛所有人,此时都跪伏着。
“阿循,”宋守竹轻柔唤她,“如今这个世界,除了你我,所有人都是奴隶。”
“只有你我是主人、是贵人,是他们不可冒犯的存在。没有人再敢伤你一分一毫。”
他顿了下,声音越发温柔,“跟我回去好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会是你喜欢的那个宋守竹,好不好?”
叶循的心几乎已经麻木了,她猜到一切都是宋守竹编织的假象,却未料到他竟将所有人当做奴隶。
只留续命的口粮,不让他们吃饱,不让他们有力气反抗,让他们永远只能祈求他、顺从他。
喉头似闷堵着一块棉花,叶循用力地吞咽了下,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向他,“清荷在哪里?”
宋守竹听到了她的话,脸上的柔情蜜意一丝一缕地敛去,粗犷激越的狠戾翻涌而出。
“她已经死了,”他以一种痛快又快活的语气道,“我让人杀了她,就在出宫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