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雾气迷蒙,分不清时辰。密密麻麻各式翅膀的妖兽在空中逡巡,尖利的嘶鸣远近响起。
不远处有一个棕黑的巨型球体飘在海面上,球面上有什么在闪烁跳动。准确的说不算个球,因为它顶上是圆的,下面是方的。
空中盘旋的妖兽发现水面跃出生物,正要朝叶循扑来。
随着叶循一同跃出的另外几条刺蛟,张开巨大的嘴,一口便咬了几只空中的妖兽到水里。
叶循脚下的刺蛟跃至最高点,要开始落回水里。她站起身砍开袭来的妖兽,又向后弯下腰,躲过从旁侧跃出,要撞向她的刺蛟。
棕黑的球体内突然发出了一阵蓝色的幽光,一股浩渺幽静的力量扩散开来。
刺蛟落回水中,声音空气被淹没。叶循再次拉紧它的胡须,刺蛟由她牵引方向,破水而出。
那个棕黑的球体解体扩散开来,无数棕黑暗色的点飞涌后退。
原来那不是个棕色的球,是球面上覆满了厚密的妖兽,像是给球体包裹了一层厚软的草渣。
那些妖兽骤然簇拥着后退,数量太多,这点后退便像涟漪一般缓慢地漾开去,露出被包裹的东西。
叶循拉着刺蛟朝球体冲去,妖兽散得越开,露出越多内容来。
里面只是一个迷蒙的平静海面,海面上有一个蓝色的光点。若不是方才覆满了妖兽,叶循会以为这里什么也没有。
蓝色的光点出涌起激烈的波涛,周遭突然亮起一圈方型的星宿符号,那些符号由海面升起,攀上原本覆满了妖兽的墙,最后在中央停住。
球体开始变化,里面瘴气消散,显出靠近边缘的一圈倒塌的朱红残枝,以及中央的几块苍翠岛屿。
叶循驾着刺蛟距球体只有十余丈远了。
尖爪利齿的妖兽挤压在半空,如同一片要从天空流泻到海上的厚重乌云。残杀、撕扯,攻击、噬咬,嘈杂的嘶鸣利啸与血雾残肢交织,尸体肉块如雨掉落。
叶循蹲在刺蛟头顶,一手抓角,一手拉扯胡须,如同驾着一艘雷霆万钧地战船,破开兽山血海,直冲上挂着星宿的高墙。
刺蛟的速度减慢,停下,回落。
叶循跳下刺蛟,半蹲于墙面,星宿符号正好在她脚下。
她喘了两口气,正准备往上冲,一道黑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衣袂随微风摆动,一头乌发半束,还是分别时那副秀竹挺拔的模样。而她如今浑身浴血,袍发皆乱。
他隔着一道屏障悬空与她对视。
一站一蹲,一侧风平浪静,一侧惊骇狂乱。
现在是危及珊瑚群岛的时候么?他会用傀儡蛊么?
叶循脑中快速划过这两个问题,握紧血刃,踏着墙面弯着腰向上掠去。
妖兽被砍开又飞扑而来,方才退散开的妖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又要汇拢过来。
叶循调动内府的灵力,唤得血刃共鸣。血刃一分为三,三分为九,分出数不清的红刃朝妖兽劈砍切割而去。
血红的刀光在棕黑的天际穿梭划过,碎尸肉块落到墙面发出重而沉闷的砸击声。
宋守竹只见她衣发轻扬,如一把锃亮的匕首,划破满天棕黑,直入青云之上。
他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到了顶端。
他与这几座岛屿,这世上的幸存者,所有人都在她脚下。
附近的妖兽暂且被清理,叶循轻呼出一口气,伏到屏障上,仔细查看底下。
四座岛屿静谧地排在海面上,蜿蜒曲折的海岸线封闭成一个个熟悉的图形。空中并没有太阳月亮,只有五颗巨大的彩色珠子在盘旋环绕。
她曾在神龙墟见过这幅画面,寒冰之下,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那个有五颗彩珠围绕的阵法。
*
西虞岛,济世堂。
听闻岛上出了大事,周崇文风尘仆仆赶回了家。
济世堂上下都被问话盘查了一番,账本库房都由东梁官员查检过。
周崇文送今日来查检的官员出门,周正安像个晒蔫了的青菜似的跟在后面。
跨出济世堂的大门,周崇文奉承着为首的山羊胡官员,一行人渐渐驻了足。
还是午后歇晌的时辰,街上却站了许多人。
男女相携,老少咸集,妇人将孩童抱在身上,所有人都抬着脸,望向天空。
“那是什么?”
“好多鸟在天上飞!”
“看清楚,那哪是鸟?那是外界的妖兽!”
“你眼花了吧?不就是几个鸟影么?这里是珊瑚群岛,怎么可能有妖兽?”
周崇文抬头,便见薄云碧落之下,大小棕黑的影子盘旋飞动,像虫又像鸟,看不真切。只是数量太多,细细密密占满了天空,让人头皮发麻。
几名官员也抬头看了会儿,脸色愈加不善,快步离开了。
*
东梁岛,瑞津码头。
谪仙已坐上出岛的船,同船还有六名仙妖,皆身着御瘴法袍。
船离开码头百来丈,便有人道:“你们快看!天上好多妖兽!”
谪仙抬头,果见海平线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展翅的兽影。
“妖兽要攻入珊瑚群岛了!”
“不行,我要回去!”
“都要出岛了,回去做什么?喂妖兽么?”
“我还有家人在岛上,我要回去!”
两男一女踏着船头纵身而起,或御剑,或飞行,朝东梁岛飞去。
船上便只剩四人。
“还是咱们无牵无挂的潇洒,大难临头自个儿飞便是了。”
“怎么珊瑚群岛也有妖兽了,咱们出去了还能回来么?”
四人望着几座岛屿的影子,一时无言。
她那么强,无论如何也能保全自己吧,说不定还会帮着那人救人。
蠃(luo三声)鱼冒出水面,即将张口含下整艘小船,谪仙跃起,飞回了东梁岛。
*
叶循催动紫珠绒到宋守竹身侧时,他已回到了船上。
他坐在船头的矮几边,手中拿着个司南,中间的勺子在不停地旋转。
见叶循回来,他放下司南,倒了杯水给她,“没受伤吧?”
“没有。”叶循坐下,接过水喝了。
“珊瑚群岛是在玉斗盘之中,对么?”
宋守竹给她添水,“是。这里是玉斗盘开辟出的空间,风和水都经净化后进入。”
他竟这么容易承认了,叶循有些意外。
“那五色珠子的阵法是什么?”
“五感阵,声、色、嗅、味、触,模拟人们日常感受的一切。”
叶循:“包括太阳月亮?”
“嗯,”宋守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日月星辰,风霜雨雪,都是假的。”
“假的”两个字,让叶循有一瞬的语塞,又对他今日的坦诚感到些许的不对劲。
“为什么?”她继续问。
“原因很多,最重要的,是要他们以为自己还生活在真实的世界中。”
“那现在呢?”
宋守竹望向天空,“我将压阵的星宿移到了屏障上,暂保屏障不被撞破,但上面的障目之术也随之消失,岛中人能看见屏障外的东西了。”
他视线落回来,看着她道:“珊瑚群岛的阵法运转,来源于玉斗盘,但形成之后便借星辰之力自行运转,已经几万年了。玉斗盘中灵力被吸取了些许,按理不会影响这个法阵。
“可是如今屏障因力量不足而收缩,至今未停止。照这个速度收缩下去,五日后,屏障会到达西虞岛边界,接着,诸岛撞作一处,被屏障挤压收缩……”
他眉间笼着愁云,双目沉黯,“要么,珊瑚群岛上被无限压缩,要么,屏障不堪承受而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