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个月,宋晴终于得到许可带薛二娃去办理新的身份证明和户口了。
薛二娃在相机前拘谨地站着,登录名字时宋晴却停顿了。二娃村里孩子为了好养活随口起的名字,以后他也不用再回村里,那是否还要继续用这个名字呢?
宋晴心中当然有一个更好的选择。不过,她很犹豫要不要使用。
那三个字像是一道咒语,只要宋晴念出来,拼图就会完成。它将送二娃去往一个既定的未来,那样就好像,是自己亲自将他推进了命运的洪流之中。
如果只做二娃的话,他的一生会不会简单顺遂很多?
“怎么了?”发现宋晴的迟疑,薛二娃问。
“二娃,现在登录的名字你会用很久。你想继续叫二娃吗?还是想要一个新的名字。”宋晴决定咨询当事人的意见。
薛二娃微微低下头:“之前叫二娃,是因为我在家里排行老二。现在……不用了。”
“那你有自己喜欢的名字吗?”宋晴问。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有能给自己的名字做主的,薛二娃的眼睛亮亮的,又抬起头,略带兴奋地环顾起四周来,似乎在找灵感。
他注意到了角落墙壁上的标语,上面雄赳赳气昂昂地写着:“万众一心迎明天,团结奋斗新世界。”
“那……我就叫明、世,薛明世,可不可以。”他问。
宋晴微微一怔。
她明明没有去推动,拼图竟像是自行运作起来,精确地组合在了一起。
“可以的。”她点头。
等他们拍好照片,登录好姓名和住址,拿到了新的户口簿离开办公室之后,四周无人的时候,宋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想到要叫明世?”
薛二娃翻着户口本,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新名字:“因为……满月姐,你不是说你是从未来来的吗?”
“嗯?”
“我也想去满月姐来的那个世界看看。”他说,“明天的世界,一定很美好吧。”
宋晴低头看着他真挚的笑脸,想起薛明世曾经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时间点等待着她。总是开着他那辆黑色的低调的车,靠在车厢旁边,宋晴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总是说刚到。但那时她的心里总装着很多事,思考着下一站的目的地,从未停下来在意过身边的人。没有去想过薛明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不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又会做什么想什么、有没有什么别的朋友?
可是现在,薛明世这个名字背后的概念被拉长了,在薛二娃和薛明世中间,她忽然好奇起他究竟走过了怎样的漫长的路。
明天的世界是美好的吗?
可能暂且还没有定论。
——但是是你,薛明世,是你一直在为美好的明天而努力奋斗。
在等待芥子修复的日子里,宋晴其实很少动用心玉,只偶尔用心玉接一些私活,赚点外快。等攒够了钱,他们就不再需要住在集体宿舍里。宋晴带着薛明世离开了这个小城市,搬家到了首都,薛明世也因此转到新的学校上学,意外地成绩很好,在班级几乎回回第一。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之前在山里没有读书的条件。
有一次,他在学校的学术竞赛里拿了第一,奖励是一本精致的蓝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薛明世的一切几乎都是宋晴给的,读书的机会、大城市的生活,钱、食物和住所。他还从没有过能给予对方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奖品,他想将它送给宋晴。
薛明世回到家里时,宋晴正在院子里,她面前漂浮着一面芥子镜。薛明世已经看到过很多次,并没有太过惊讶。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微微停滞,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听到薛明世的脚步声,宋晴收了镜子,转过身:“你回来了。”
“啊,对。”薛明世回过神来,有些机械地说着预想好的对话,“满月姐,这是……这是我之前参加的竞赛的奖励,我想送给你。”
宋晴接过那个本子,笑了笑:“真厉害呀,谢谢你。”
“那我、我先回去写作业了。”薛明世说。
他匆忙离开了院子,掩饰着自己情绪的波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刚刚,如果没看错的话,那面镜子上的裂痕已经消失了。
薛明世知道那面镜子损坏了,而满月一直在等它修复。可现在,那面镜子似乎已经修复好了,镜面完整没有一丝裂痕,那是不是说,满月姐很快就要走了?
他已经和满月在一起生活了两年,这两年很短却又很长,他已经太过于依赖着满月,几乎想象不出没有她存在的生活了。
薛明世回到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到床上,将自己的头埋在被子里,不想面对冰冷的现实。
他不希望她走。
可是,这一天过后,薛明世如坐针毡地等待了很久,宋晴却一直也没提要离开的事情。
每天夜里,薛明世身上被压制的情绪会再次翻涌,折磨并不来自任何具体的肢体上的疼痛,情绪如河流决堤般冲刷着他的心。每一种情绪都会被放大千万倍,悲伤的伤心欲绝,喜悦的狂喜难抑,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分辨不出,薛明世只知道自己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