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乌兰卓与皇上同房时突然大出血，皇上更是因此受惊而晕了过去。

三名太医慌忙赶到御礼殿时，下身汩汩流血的乌兰卓正六神无主地抱着气若游丝的皇上。

最终经过救治，皇上并无大碍，可乌兰卓的孩子没有保住。

“兰充容流产”的消息不胫而走，而更让众人匪夷所思的是，此前还无比宠爱兰充容而恨不得时刻与她呆在一起的皇上仿佛一夜间变了一个人，他对承受了丧子之痛而悲痛欲绝的兰充容视若无睹，自那一夜后，他一次都未曾踏足兰充容的御礼殿。

少了皇上的恩宠，又失去腹中龙胎的庇佑，兰充容的境遇一落千丈，此前与她结盟的耀贵妃半点动静都没有，而此前与她结过梁子的那些妃嫔更是纷纷趁机对她落井下石，听说如今她的御礼殿里已经没有宫女陪侍了。

我前去看望她时，乌兰卓正睁着布满血丝的碧眼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床顶，她整个人看起来毫无血色。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乌兰卓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

闻言，我扭头看向小莲，小莲立刻上前几步将手中抱着的药包举起来给乌兰卓看。

“滚！少在这里假惺惺了！”乌兰卓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她就偏头看向床里面不再理我。

我没说什么只是朝四周看了一圈，当初繁华的御礼殿如今清冷不堪，不过几日，乌兰卓的寝殿中便有一股潮气。

“小莲，可以帮忙烧一个炭盆过来吗？”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我知道小产的人身体虚弱不能受凉。

小莲犹豫地看看我，又看看乌兰卓，见她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地不像能对我做出什么的样子，小莲才点头应下。

“等一下，”我突然想起这宫殿里没有宫女能帮乌兰卓熬药，于是又道：“顺便煎一包药汤来吧。”

“是。”

小莲离开后，寝殿恢复安静，我去外殿搬来一张椅子摆在乌兰卓的床边，然后我顶着乌兰卓想把我活吞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在她面前坐下了。

“你现在是不是得意，”乌兰卓扯着嘴角尖厉地笑起来，“‘看啊，当初我都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再用巫药了，你偏不听！这下好了，报应来了！’阿勒朵丽你是不是自己很善良！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说啊！”

“你又没对我做过什么，你的孩子没了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又何来报应一说。”我说的全是实话。

“哈？我现在这副样子很可笑是吗？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乌兰卓猛地抓起自己脑袋边的另一个枕头扔向我，“你给我滚！我就是死也轮不到你可怜！你给我滚啊！”

她掷来的棉花枕头软绵无力，我毫不费力就接住了。

“……我知道了，”乌兰卓突然笑了起来：“哈哈我就知道！其实你一直嫉妒我独得皇上的恩宠，现在我落魄了，你就觉得我和你是一样的！你是不是觉得没了我，皇上就会喜欢你？哈哈哈你做梦吧！”

攥紧手中的枕头，我无声地笑了：“高兴地时候逗弄一下，不高兴了看都不看一眼，想要点什么争个头破血流都不一定能得到，你将这称□□？乌兰卓，你不该那么天真啊。”

“啊！你闭嘴！”乌兰卓抱头尖叫一声，她瞪着血红的眼睛向我扑过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猝不及防地被从椅她子上扑倒在地，压在我身上的乌兰卓浑身滚烫，我眉头一皱：“你在发烧——”

不等我把话说完，完全失了理智的乌兰卓张着长长的指甲朝我的眼睛扎过来，我猛地一偏头，她的攻击落了空。随即她用伸手掐住我的脖子，乌兰卓面目狰狞，可她手上的力气却连使我感到疼痛都不能——她太虚弱了。

显然乌兰卓的行为不会对我的生命造成任何威胁，于是我摊开手任她对着我的脖子又揉又捏：“你发烧了，我去请太医来为你医治好不好？”

“闭嘴！”乌兰卓手上的动作不停，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我不用你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乌兰卓烧不尽的愤怒与恨意透过她高热的体温传给了我，我抬手撩起乌兰卓散乱披着的长发。

我第一次见到乌兰卓是在边境的驿站里，那时我靠在轿辇的小窗边等待其他和亲公主前来会合，乌兰卓就是最后到达的那位。

草原茫茫，身着一袭金丝红嫁袍的乌兰卓骑着一匹健壮的骏马向驿站驰骋而来，马蹄飞跃扬起尘土，阳光之下，乌兰卓的三千金发熠熠生辉，她咧嘴飒爽一笑，我便听见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从列队等待的军兵中传来。

发丝缠绕着我的手指，我微微眯起眼，当初让我移不开眼的莹润金丝如今干涩如枯草……

“嗬！”脱力的乌兰卓倒趴在我身上，她艰难的呼吸声变成一阵不甘的抽泣声。

我没有安慰她，因为我知道这世间的所有话语都无法真正安慰她。

不知过了多久，乌兰卓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