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双布着厚茧,看着常年劳作的手。
她抬首,想瞧清来者的面容。
可日光刺目,竟活活将来者面容掩去,谪惟瞧见的……
仅有日光般的璀璨。
“姃姃?日上三竿了,快些起身了。”
“你方才说什么?姃姃喊着……那茶娘的姓名?”
“是,兴许是昨日小姐触景生情,才忆起往事。”
“木春……此乃你的要务,可明白?”
待谪惟睁眼时,瞧见木春一人焦灼的面容。
见她醒了,面容转忧为喜。
“小姐!”
“祝小姐福寿安□□辰吉乐!”
“此糕点是木春自己所做,作为献礼。”
许是小丫头紧张所致,谪惟将将醒来,她便一气呵成地祝贺。
“糕点?”
“正是,是桂……”
待谪惟更衣洗漱,她便想瞧瞧所做糕点是什么模样,岂料眼前人话言至一半,又匆匆打住。
“怎么?是做的难吃?本就是心意,不是珍馐亦是无碍的。”
“是木春做的过于甜腻,小姐向来不喜,还是勿要……小姐!”
谪惟原意是想,年纪尚幼便做出一碟糕点,已是十分诚意,断不能辜负。
她掰下些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品味着,一来是讶异,二来是发觉木春在扯谎。
糕点非但不甜腻,相反,有着与之截然不同的味道。
竟有糕点发苦。
怪道说很是难吃。
谪惟不再去尝,实在是难以下咽。
她虽不解木春为何说反话扯谎,但木春定有自己的顾虑罢。
因谪惟大病一场,今年便持一切从简,过正生日。
今日该着最为华丽的衣裳露面,这份华丽,却衬得她面色苍白。
梳妆时,谪惟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原先面色红润透亮,如今却是惨白如纸。
她转眸不去瞧,余光却瞥见木春正垂着首。
今日喜事,她不该落泪的。
可落泪的缘由是谪惟啊。
谪惟垂下眸,心间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若说近来的痛楚,是让她眼前小小天地崩塌,那如今,天地正重塑着。
置身于愈加辽阔的天地,心亦茅塞顿开。
承着心境愈佳,谪惟欲前去给父亲母亲问安。
在此之前,她翻箱倒柜,寻寻觅觅,终是寻得一物,作为赏赐。
“木春,此物便予你,收下罢,亦是我的一片心意。”
原以为此事快些了之,收下便是了,可木春的模样瞧着很是惶恐。
“小姐,这……木春不能收!小姐待木春的好,皆铭记于心,即便没有赏赐,亦是如此。”
“这发簪与你很是相配,你瞧这芍药……”
说罢,谪惟才定睛瞧着这芍药发簪。
自己定是将将醒来神志不清了,才会忘却昨日之语。
明明说好,是给芍药赔罪的啊。
怎可隔日便转手赠与他人?
谪惟竭力神色不乱地将其收好,随即快步出了屋。
“再不去问安,便要耽搁了。”
正生日当日,父亲该予长寿带,母亲该予福字香囊,谪惟摩挲着这两物,暖意蔓延着,流动着。
或许,心也在重塑。
心愈加广阔,兴许是为了容纳许许多多罢。
“这些日子,苦了姃姃了,近来可还感身子不适?若是觉得闷,不日便可往潋州了。”
“爹爹听闻,你近来头痛频发,已寻良医开来药方了,勿要怕苦便不喝啊,爹爹可是要随时问话的。”
谪惟闻言,连连颔首。
泪堵住了咽喉,令她一时语塞。
一同蒙住了双眼,只得用一片心去瞧了。
心只能观来感情,看不见青天,看不见旁的。
到了日光倾泻裹住身躯,眼前才复得清明。
原来已到正午。
正午便该办生日宴了,谪惟于座瞧着满目的珍馐佳肴,却未有勾起多少食欲。
她想着,自己许是大病初愈,胃口不佳罢。
可不知为何,眼前浮现的不是这些色泽鲜亮、味道俱佳的菜肴。
而是一碟寻常的糕点,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碟糕点。
只是一碟尝起来发苦的糕点。
今日女使们皆送来礼品,不乏糕点,尝起来未有一碟发苦。
许是与众不同,才念念不忘罢。
此时谪惟已然朝父亲母亲磕过头,亦与兄弟姊妹见了礼。
往年当猜谜作趣,可眼下她却未有如此兴致。
故而问询她欲做何事时,谪惟提议去赏景。
“赏景?莫不是还要去瞧瞧你的花儿?”
“母亲,莫打趣姃姃了,她连一朵花儿皆舍不得丢弃,喜爱亦是人之常情。”
母亲与二姐一言一语说着,话语一字不漏传入谪惟的耳畔。
舍不得丢弃?任何一朵?
谪惟念起昨日之举,心间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非是令人痛不欲生,而是令人觉着酥麻,难以忽视。
“木春,昨日的花丢于何处?寻回来。”
“小姐,这……是,木春这便去。”
虽已遣木春去寻觅,可她心里还是略感不安。
谪惟以为是莫名其妙的情愫,原不该有的。
可她眼下为这情愫所驱使,竟感如坐针毡。
匆匆寻个由头,谪惟便来至屋外。
“你们几个,可知晓昨日那芍药丢于何处?”
几个女使齐声道出一处,谪惟鬼使神差便奔此处而去。
此时,兴致、胃口、气色,一切都是无关紧要。
谪惟终是行至此处,花儿已失了往日的艳丽,眼下显得无精打采。
她将其端起,尽量拂去尘土,纵使如此,花儿仍旧显得病蔫蔫。
见状,心霎时间被揪住,愧意涌上、漫过了整片心。
看来,自己还需朝芍药赔罪。
芍药啊芍药,但愿你能宽宥我。
她循原路返回,路途中,既是庆幸又是轻哄地说道。
“幸而你无大碍。”
“我终是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