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他大概十七八岁,彼时正站在一扇窗边,为梳妆台前椅子上坐着的人梳着一头墨色长发。
他放下梳子,生涩地捋出三缕厚薄不一的头发,不熟练地拧出一条不堪入目的辫子。
终于,反复几次后,他再一次将自己刚束好的辫子用梳子一下子梳顺,问坐着的人,“一定得弄这个么?”
他的视线落到那人身前的妆台上,看到其上一个别致的圆盘拖着一顶精美的凤冠。往右,瞥见铜镜中二人的身影,以及他们的穿着。
然后他就醒了,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视角冲击有点大。
一般的红袍大概不会以金色作配绣那么多复杂精细的图案,可能也不是那种材质,应该也不会以凤冠做配饰。
精神上的刺激更强。
……还不如是做了个梦。
江绥闭上眼,清醒到了第二天早晨。
母亲的电话如期而至。他们迅速收拾衣服下楼,再次见到小目的尸体。
这一次,江绥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尸体,发现她身上大多数的血与泥都沾在脸上。额角有一处的泥迹渗成了红色。
随后,人群带着油纸裹走尸体,母亲又一次叫他们跟上。
随着人群走了一段路后,他们便率先原路返回了。
江绥主动提起昨晚答应给小目重新扎辫子的事,闻迟负责举镜子。
梳头的间隙,江绥问小目,“还记得我们上次没讲完的那个故事么?”
‘小孩子的想法一般都很单纯’。
正因为小目想得简单,所以她的‘愿望’就是简单地想知道自己的死因。也是因为她的孩子的心性,使她的想法活脱跳跃,于是她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也变得难以实现了。
她的思维落不到点上,‘愿望’无法推进,就更提什么‘遗憾’了。需要像闻迟引导陆归一样,刺激一下小目,让她想起些什么。
“是那个小猫的故事嘛?”小目说,“当然记得呀!”
“好久之前说的故事了,我们从头开始重新讲好不好?”
“好呀!”
听到她雀跃肯定的回答,江绥仍犹豫了一下,才说:“梧桐小区的一户人家房子旁住着一家猫咪,它们每天都会跟着妈妈爸爸出门打猎,除了小五和小六。因为小六太小了,还不能跟着它们出去,小五负责留下来照顾它。小六每天都期待自己快一点长大,可以跟它们一起出门,再一起回家。
“有一天晚上,小六半夜醒来,发现所有猫都在,唯独少了小五。于是它偷偷跑出去找小五,最终在屋檐下看到了它。小六跑过去,问它在做什么。小五回答它,说自己饿了,想捉一只鸟吃。并问小六是不是也饿了,它们待会儿可以一起吃。小六同意了,也想帮忙,但因为它不知道怎么抓鸟,只能在一旁看着。”
美好的部分到此结束。江绥猜测,小予应当会给小目讲一个结局圆满的童话故事,但原书中,这一家猫并没有什么好的结局。
这本书的故事能完整出现在囚里,要么是小目生前确实看完了,要么是囚根据小目的‘遗憾’所生成的。答案显而易见是后者。
“小五爬上屋檐旁的大树,小六站在树下的小草丛里看着它,想学一下捉鸟的技巧。就在小五起跳即将碰到鸟巢的那一刻,突然有一个人朝它们这里大吼了一声。”
江绥用皮筋绑好小目的第二条辫子,对她说:“好了。”
小目没着急向闻迟手中的镜子看,而是回头问:“然后呢?发生了什么呀?”
“……”江绥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小五被吓到了,没抓稳树干,从树上滑下来,掉到树旁边的河沟里,被水冲走了。小六还没来得及往岸边跑,就被刚才吼它们的人拎起来,那个人问它是不是它想抓自己的鸟。”
江绥看到小目的眼睛里蒙上一层红色,他张了张嘴,从桌上抽了两张纸,为她擦掉眼角大颗大颗的眼泪和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但是人听不懂猫的语言,也不想听小六解释。……他把小六摔到地上,踢进了河里,小六的血顺着河流到了海里。”
到这里就够了吧。
江绥看了看闻迟,他也说不下去了。
后来这个人在房子后面发现了这群猫,残忍虐待后杀害。主角从一个善良的鬼口中听说了这件事,于是将其举报。可是由于这人在警局有人脉,最终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被说教一顿后便不了了之。
看到闻迟轻微点头,江绥松了口气。但气松一半,心又悬了起来。
小目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大口喘息,断断续续地说:“哥……哥哥,我……我头好疼……”
江绥立即就想蹲下身扶她起来,却被闻迟拦住了。
“?”他刚要拧眉,突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上一个囚,陆归也是同样痛苦地抱着脑袋,缩在门边。而那时扮演着阿秋的闻迟也演着阿秋的冷血,对他说,‘死不了’。
江绥问:“这是一定得经历的吗?”
闻迟点了点头,脸色也不平静,“恢复那些被他们遗忘的记忆是件痛不欲生的事,也是不能打断的事。”
江绥咬着下唇,不再说话。
闻迟说:“你可以先离开一会,等她……睡着了,我再叫你进来。”
江绥摇头,目光没再落到小目身上,尽量想别的事去掩盖她的哭声与动作。
几分钟漫长得像几个世纪之久。
小目哭声一止,二人便几乎同时一起将她从地上抱上床。
江绥从卫生间打湿一条毛巾替她擦脸,却突然擦出了血。江绥动作一顿,将毛巾挪开,看到小目额头上多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认出那是磕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