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砚中未磨开的墨,浓稠得漫过枝叶。在周围一片寂静如雪的呼吸里,似乎感觉到避无可避,陈栀忽然极轻的吸了一下鼻子。
迷迷糊糊睁开眼,微微转头,就看到了他寂静的眼睛。
意识到已经抵达,她从椅子上起来,感觉到车厢内的空气有些低沉,解了安全带,小声问:“怎么了?”
几次,他的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又被某种沉重的力量压了下去。
祁忱突然想把那句话没问出口的话再问一遍,他想知道在那些没见面的时间里,她过得好不好。
只是那句话像是滚烫的炭,烫得心口有些发酸,祁忱不知道应该如何捧出来。
看着眼前人关切的脸庞,他想到了当时的不告而别,还是换了个说辞:“你有想过再回北楠吗?”
没料到他突然会提起北楠,下意识想到了今天刚见过的人:“是林珍珍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啊……”
“没说什么。”
“就是跟我提了一下,你的择偶标准。”
?
陈栀一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下一秒,就听见祁忱极为厚脸皮的说道:“我符合你的高要求。”
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还带了点撩拨。
她无意中的紧张感此刻全部消失殆尽,似乎感觉到祁忱有些醋味,顺着话往下说:“你确实符合。”
祁忱很受用,眸光却在缝隙中闪闪发亮,像是藏了整个星河在其中流动,想了想,还是问:“陈栀,你在北楠,过得开心吗?”
有意避开了眼神,问第一遍的时候,陈栀第一反应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她并不开心的神情,祁忱的眼睛有一些按耐不住的冲动,再次准确表述:“我的意思是,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陈栀没有缓冲的时间,微微一愣,很快就恢复了侃侃而谈的样子:“挺好的,一毕业就入职了电视台,算是比较符合当时的意愿。”
她这几句回答得完美,祁忱几乎听不出什么漏洞。但他总是感觉,陈栀的眼睛在说谎。
有过闪躲,也有一些紧张。眼前双的手又开始无意识的蜷缩。
她的眼神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好像是在回忆,需要用力眨一眨眼,才能重新聚焦。
“那打工是为了体验生活?”
抿了抿唇,陈栀努力想找一些措辞,但当下慌乱的反应骗不了人,她本来想说为小说素材积累,但潜意识里并不想撒谎,于是解释:“大学时候做的兼职。”
入学前,陈栀自己算过,母亲留下的存款只够交学费,生活费用和学习费用支出要靠自己,家里人年世已高,陈栀也不愿意麻烦他们。
偶尔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去一趟。
那会儿她的大学生活谈不上松弛,过的也是上课和兼职两点一线的日子。在北楠的那几年,她做过兼职零工、也做过家教老师,甚至也帮学校里的老师做项目。
或许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节奏,也并不觉得辛苦。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赚到钱,能让自己先生存,然后再好好生活。于是时间被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她常常因为下课后的兼职行程奔跑在校门口,肠胃是那个时候熬坏的。
后来室友知道她做兼职,偶尔也会有人给她介绍高薪的兼职。
与林珍珍的见面,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馆。那天她正好领完日结的薪资,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社团正好聚会,她也顺道被介绍了一下。
只不过,她当时没留下来一起聚餐。
只是一面之缘而已。
大学毕业后,经由老师介绍,她如愿考取了北楠本地的电视台,直到试用期通过,有了稳定收入之后,才有一种隐隐落地的感觉。
顿了顿,在祁忱的眼神里,继续解释:“就当是积累素材也不错。你没体验过吗?”
祁忱听她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沉默的看着她,好像想要知道最真实的答案。
这个夜晚,因为意料之外的偶遇,祁忱觉得是一个更靠近她一点的机会。
那些年,这个人。
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有重新再了解过去的机会。
沉默的眼神既锐利又温柔,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直看到灵魂深处去,盘算着时间,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想到当时看见的歌单,心下似乎有了判断,不准备再追问。
“我大学的时候忙着画稿。”
见他一直不说话,陈栀勾了勾他的衣袖,主动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都能说?”
陈栀点头,一脸嬉笑的模样。
“那我得好好想了。”
许是觉得车里的环境太过封闭,祁忱让她先下车,从这回家还有段路,小路上的晚风有些凉意,陈栀披过他的衣服,慢慢悠悠走在旁边。
走到转口的位置,她下意识挽住了祁忱的手。
“害怕?”
摇摇头,陈栀说:“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感觉到她眷恋此刻这样的时光,祁忱拉着她的手走了一段路,轻轻挣脱他宽厚的手掌,陈栀转身看他,又说一遍:“时间也很好。”
昏黄的灯光在她身后弥漫开来,他进一步,陈栀往后退一步,祁忱让她小心看路。
陈栀只是笑,步步往后退:“你会接住我的。”
她的语气里似乎是带了点回忆,目光缓缓扫过,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担忧:“以前,在北楠的工作不喜欢吗?”
仔细想了想,陈栀说:“一般。”
“做记者比较没有自己的时间。”
她虽然如愿进了电视台,但当时在同龄人的身边,总有一种焦虑感。总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在催着自己往前走。
她太想要成功了。
干净的成功。世俗意义上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