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天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骤然发亮,滚滚雷声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声似要劈开天地的焦雷,大雨倾盆而下,浇得浔州一片混沌。
沈宅大门前的屋檐下,江新禾拎着裙摆,绣花鞋被雨点溅湿也浑不在意,焦急地来回踱步。
婆婆孙惠香去给举人娘子接生,临行前交代,丈夫沈裕安午时初便能到,现已晚了两个时辰。这泼天的雨,泥泞的路,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终于,一辆马车在雨幕中逐渐清晰,晃悠着停在沈宅门前。
江新禾双眸发亮,撑着油纸伞,冲进雨里。
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从里掀起马车帘子,一道身影弯身下车。
江新禾思夫心切,没来及细看,在那人双脚沾地还未站稳时,便扑了上去,一手撑伞,一手环着他的腰身,侧脸紧贴着他的胸前。
她鼻尖发酸,哽咽着问:“裕哥哥,你怎么才来?叫我好等。”
这拥抱来得太急太猛,几乎是撞进岳停渊的怀里,她的随云髻蹭着他的下巴,整个人都倚靠着他,他不得不抬起双手,闷哼了一声。
一年没见,裕哥哥怎会这般疏离冷淡?
江新禾隐约闻见一股清冽的冷檀香,与丈夫沈裕安平素身上的药香味截然不同!
她浑身一凛,倏地抬头。
一道闪电映照出一张苍白又陌生的俊脸,肤色莹白如玉,眉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微红,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
伞下的他,比身量高挑的她还高出一个头,眉头微蹙,大抵是不喜她这般突然的冒犯。
她惊得急忙后退,轻声呢喃:“对……对不住!”
“阿禾。”
温润又熟悉的声音响起,车帘再次掀起,沈裕安背着药箱,探身出马车之际,便撑起了一把油纸伞下了马车,解释道:“这位是岳公子,我带他回来养伤。”
江新禾怔在原地,目光在丈夫清瘦的脸和岳公子清冷容颜间徘徊不定,心口怦怦直跳。
雨,还在泼天地下着。
岳停渊微微颔首,算是与她见礼,目光掠过她惊魂未定却实在美丽的脸,一言不发,随着沈裕安进了大门。
江新禾木然回房,虽还没到天黑,房里却一片昏暗。她点燃了两支白烛,戴上顶针,手拿针线,继续绣嫁衣。
她两个月大的时候被放在木盆里,沿水而下,恰逢孙惠香路过,便捡了她回家,悉心养着,对外都说她是沈裕安的童养媳,只等及笄后成婚。
实际上,孙惠香从没拿婆婆的架子磋磨过她,沈裕安也像亲哥哥一般,事事照顾着她。
可是,她今儿个竟然抱错了人!
忽然,一道香软薄纱蒙住了江新禾的双眼。
背后的人难掩兴奋,故意尖着嗓子问:“猜猜我是谁?”
“裕哥哥。”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样的戏法。
江新禾答了话,取下轻柔的薄纱转过头。
“上次娘给我写信,已合过你我的八字,定于八月二十八成婚。”沈裕安抱住她的腰,亲昵地在她耳畔呢喃:“再过两个月,你就要嫁给我了。”
江新禾挣开怀抱,郑重地问:“裕哥哥,我没有嫁妆,又没有娘家可走动当靠山,你会不会嫌我?”
“阿禾,只要你肯嫁我,就是最好的。旁的,我一概不在乎。”
江新禾闻言,这才安心了些,双手合抱住沈裕安的腰,“裕哥哥,一年没见,你又瘦了。”
“这一年走走停停,认了不少罕见草药,也拜访了许多民间名医,又多了许多札记,少不得阿禾费心整理。”沈裕安在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两人平静地抱了许久,无声地诉说着相思之苦。
沈裕安听着雨声渐小,“阿禾,岳公子身上有疾,晚上睡得浅,如今天这么热,蚊蝇肆掠,待会儿你去东厢房,给他挂纱帐,铺凉席。”
江新禾想也没想,便一口应下了。
随即,江新禾抱着一捆纱帐和一卷凉席走近东厢房,房门虚掩,隐约听到若有若无的水声,她便没多想,进了房,光脚上床,将纱帐的四角挂在拔步床上。
这时,一阵桂花澡豆的香气飘来。
江新禾擦了擦汗,循着香味望去。
天已擦黑,梅兰竹菊插屏旁,站着一个刚出浴的男人,隐在暗处,却依稀可辨。
他一头墨发湿嗒嗒的披在肩上,上身不着寸缕,精壮的身子,宽肩窄腰,两条长腿在亵裤中若隐若现。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顺着他的脸滑下,虽看不清五官,端的是个清秀少年郎。
原来,男人胸前也可以这么光滑细腻,莹润如玉,却不失阳刚之气。
江新禾收回视线,羞得满脸通红,慌忙之际,竟将那最后一根系带打了死结。
紧接着,她急忙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凉席一滚,平平整整地铺好在床。
“有劳江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