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佛。
思绪及此,他不禁想起如今缠绵病榻、气若游丝的师父,那份如山岳般沉重的恩情与责任亦无法割舍。
他需要安抚好眼前人,却也离不开身后事。
他的师父尚在病榻上苟延残喘,须臾也离不得照料。
延戁下意识抬眼望向帐外,夜色如墨,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告辞的话语在唇边百转千回,盘旋了数遍,却终究未能冲破牙关。
只因此刻,烛火映照着的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孤寂,分明也这般需要他的陪伴。
李昭闻何其敏锐,一瞬便捕捉到了他那欲言又止的一瞥,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盏,嗓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喑哑,缓缓开口道:
“法师,你我之间从未真正促膝长谈过。你陪了你师父十几二十载光阴,为何不愿分一些予我?”
延戁闻言骤然愣住,抬眸凝望着眼前微醺的帝王。
她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眉宇间却晕开几分倦色,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凤眸深处,竟藏着近乎破碎的孤寂。
是了,她定然是极累的。
这几个月,传闻天子于京畿之内大开杀戒,所有心怀异志的亲王皆遭严惩,囚的囚,贬的贬,更有一支按捺不住野心、妄图逼宫的宗室,被当场诛杀于宫阙之内。
她独自承担着江山之重,日夜殚精竭虑,想必疲惫。
想到这里,延戁原本已然绷紧、欲要离座的身形不由得生生定住,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放缓了下来,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陛下,想与我聊些什么?”
李昭闻在心中无声轻笑,她其实丝毫未醉,那点酒意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唯有借着这微醺的名头,她方能这般直白地袒露心声。
若在清醒时,纵是帝王之尊,面对心上人,终究难掩羞赧。
“聊聊……聊聊你吧,法师。”
她指尖轻抚杯沿,声音亦放缓,“你平日几时起身?早膳都用些什么?”
延戁微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些。她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竟会想知道他的这些日常小事么。
“寅时一刻起身,洒扫庭院后用些素粥。若有法会,则需丑时起身,前往道场准备法事。”
“我知道。”
李昭闻接口道,眸中含笑,“若无法会,你寅时四刻便开始演武,持续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巳时用午膳,未时至酉时之间,会择两个时辰演武,余下一个时辰向少林院传授武艺,是不是?”
延戁眼中掠过浓重的讶异,垂眸看向她。
“其余时辰便是诵经、辩经,佛前打坐。”她微微前倾身子,凑近了些,吐字轻柔却清晰,“法师,我说得对不对?”
“……是。”延戁喉结滚动,低声应道。
李昭闻笑意更深,眼底如有流光婉转:“你看,我比你想的更爱你。”
延戁张了张口,喉结轻轻滚动。
理智告诉他该说些什么,心绪却如乱麻,不知从何说起。李昭闻却不肯给他喘息之机,又问:“可我还不知你爱吃什么。”
“出家人不挑口腹之欲,素食皆可。”他答道。
“法师这般好养活?”李昭闻忍不住笑,“可朕富有四海,坐拥天下珍馐,法师即便挑剔些,朕也定能为你寻来。”
这般亲昵话语,旁人绝无可能从迦陵帝口中听闻。
即便是这般促膝长谈的殊荣,又岂是二品以下官员能得的恩宠?更遑论被她如此细致地记住起居习惯,这般温柔地问询个人喜好。
她给他的已太多。
延戁闭上眼,想唤一声“陛下”,求她莫要再说这些令他心口灼烫、乱了禅心的言语。可他心知,此刻不该称陛下,而该唤那日他曾唤出过的二字。
但他饮的是茶,清醒无比,又如何能借醉意僭越?
他只得沉默。
李昭闻却不肯罢休,又问他喜爱宫中何处景致,御花园,还是太液池?若将二人在宫中初见的那座宫殿改建为一座清净佛堂,日日听经,夜夜礼佛,他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