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猜到了。
程世序设计让她将延戁留在燕朔之地;
永汛召不回延戁便以归葬之名亲赴燕州;
而她的父皇,先是意图下密旨赐死延戁,被她强硬拒绝后,竟不惜用一场假死脱身,躲在这不见天日的皇陵深处,依旧不肯安分,还在暗中与那两人筹谋。
这三人,一个是她倚重的肱骨老臣,一个是延戁敬重的师门住持,一个是她血脉相连的生父,偏偏都将矛头对准了延戁。
延戁身上,必然藏着他们都趋之若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的东西。
难道是……长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昭闻便蹙紧了眉头,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险些将龙袍上的金线捻断。
可一个活生生的人,血肉之躯,如何能让人延年益寿?
烛火在殿内跳跃,昏黄的光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眸中,明明灭灭间,漾开一片冰封的怒意。
她的老师程世序暗算延戁,已令她雷霆震怒,如今竟又添了两人,其中还包括了她的生身父皇。她不过是想要与那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何就跟犯了天条一般。
难道是上天看她生来便坐拥万里江山,得到什么都太过容易,偏要在这桩心上事上百般刁难?还是西天的佛祖,容不得她这个凡尘帝王,染指他座下潜心修行的弟子?
一个更可怖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让她浑身的血液都险些凝固——
难道前世,亦是他们三人,伙同那野心勃勃的阿史那·咄吉,在背后暗算了她的法师?!
李昭闻沉下眼眸,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骇人,连殿内跳动的烛火都似被这股沉郁的戾气慑住,微微瑟缩了几分。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被触到逆鳞的迦陵帝,此刻竟比这皇陵深处的孤魂野鬼还要骇人几分。
今生她不过是因为延戁,才硬生生敛去了骨子里的杀伐决断,否则前一刻她识破这三人诡计的时候,这座皇陵里的任何人,都早已身首异处,化为尘土!
延戁的根骨确实强健得异于常人……难道这一身强健的根骨,真能转嫁于他人,成为旁人延年益寿的药引?
等等……
李昭闻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道惊色。
那下山的八百武僧,还有永汛处心积虑前往燕州……延戁不知前情,向来对师门敬重有加,必然毫无防范,如今恐怕已身处险境!
“说吧,父皇。”
她终于抬眼,目光刺向龙榻上的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趁我还想听。”
真相,远比她心中揣测的,还要阴毒百倍。
原来,蛮夷手中,竟真的掌握着一门以血肉延命的邪术。
雷音寺住持永汛几十年来,一直暗中向蛮夷出卖少林绝学,换取黄金白银,他那间看似清贫的僧房后墙,早已被金砖铺满,摞了足足三尺高。
二十年前事情败露,敦圣帝本欲判他通敌卖国之罪,处以凌迟之刑,永汛为了保命,竟狗急跳墙,向当时龙体欠安、一心渴求长生的帝王,献上了这门蛮夷邪术。
以根骨绝佳之人的心头血为药引,辅以数十味珍稀药材,文火慢熬,耗尽一人之血肉,便能炼成一剂续命仙丹,服下之人不仅能祛除百病,更能容貌焕发,宛若年轻十数岁。
此法阴毒至极,永汛自己尚且未曾敢用,可在蛮夷贵族之中,早已盛行多年。那老蛮王年过花甲,依旧能弯弓射猎,策马奔腾,便是得益于此。
而永汛与敦圣帝,一个垂垂老矣,一个病入膏肓,两人都已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既要换血续命,自然需要最合适的血种。
——那个在二十年前,被永汛从寺门前捡回、亲手养大的孤儿,那个根骨百年难遇的亲传弟子延戁,正是他为自己准备、却不得不献给帝王的血种!
若非延戁阴差阳错得了李昭闻的青眼,恐怕住持早已动手。
一个他收养的孤儿,一个他悉心教导的亲传弟子,有朝一日暴毙于深山古寺之中,又算得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李昭闻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满口腥甜的血味却浑然不觉,脑海里炸开的惊雷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劈得粉碎!
她不敢想前世他们是否得逞!
当年她发动血佛之战,挥军连屠数城,刀锋落下哀嚎声震彻云霄,断壁残垣下尸骸堆积如山,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汇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尸山血海。
她下令点燃大火,熊熊烈焰舔舐着残破的战场与城郭足足焚烧了整整三月未熄。
战后她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亲手为她的法师拼凑尸身,却只找回右手与心脏。她找来最好的工匠,用千年不腐的金丝楠木一点点雕刻出他的模样,拼凑成一具完整的尸身入殓下葬。
她为他供起佛前长明灯,这盏灯,哪怕她身死魂灭,哪怕王朝更迭也万世不灭,她以为,那已是人世间最痛的结局。现在却要告诉她——
她的法师是被害死的?!
甚至,害死他的,是她的父皇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