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像是怕惊扰了他一般,便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延戁等了又等,没等到其余动静,黑暗中只闻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平稳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他的呼吸则因伤痛,略显沉重。
直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
是李昭闻俯身,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曾握过权杖,执过长枪,批阅过无数奏折,决断过万千生死,此刻却异常轻柔,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连力道都不敢重了。
下一刻,她竟单膝跪了下来,将他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掌心,指尖微微用力,似要将这只手牢牢攥在手里,再也不松开。
其实,她大可以将他的手翻转过来。
要验明正身,只需看他掌心那道旧疤——是那年他在嵩山护国祈福大典救驾,以缚龙式空手入白刃留下的疤痕。
但李昭闻没有。
她已知道他是谁。
她只是紧紧握住这只布满薄茧的手,仿佛握住一段失而复得的过往。然后,她缓缓地、几乎是虔诚地低下头,将微凉的脸颊贴上了他温热的手背。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然落下,砸在他的手背上,灼得他肌肤生疼,也烫得他心口骤然一缩。
延戁听见她带着哽咽的颤抖声音,隔着一层水雾,轻轻唤道:
“……法师。”
很快,温热的液体便浸湿了他指节,延戁艰难地张了张口,喉间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那滚烫的泪水一遍遍灼伤他的皮肤。
她已是九五之尊,是万人敬仰的大潜帝王,却在他这卑微的榻前单膝跪地,流泪不止,这……成何体统?
可他发不出话来,亦动不了分毫,只能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任由她将所有的情绪宣泄在自己面前。
幸而李昭闻看出他的挣扎,怕他牵动伤口,起了身坐到榻边。
烛火映照下,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缓缓取下了他脸上的铁面具。
金属与肌肤分离的瞬间,延戁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撞进了她盛满泪水的眼眸里。
她的指尖轻轻触及他的脸颊,从眉骨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细细梭巡,目光如雁阵掠过故地,既似重逢又似怀念,每一处触碰,都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非是朕……非是我没有认出法师。”
她看进他眼底时,竟卸下了帝王称谓。
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绷带的边缘,干涸的血渍在她的指尖泅开一片暗痕,带着淡淡的腥气。
“是我看人少入心,是我……忽略了太多。”
她喉间滚动了半晌,眼底的泪水再次滑落,终于吐出那个从未在他面前唤出过的称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烫得像火:
“……惊蛰。”
两个字烫得延戁胸腔震颤,却见她忽然俯身靠近,清冽的龙涎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将他彻底笼罩。
她的声音里淬着冰碴,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与心疼:“早知你为我险些……我不该只扇阿史那·库娅一巴掌。”
指尖挑开他染血的衣襟,逡巡过那些横亘在胸膛腹部的伤痕。她目光里没有旖旎,只有深潭映月的沉静:“法师,受累了。”
“回去吧。”
她近在咫尺地注视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她气息近得几乎缠上他染血的绷带,“我想让你为我入红尘,却不想你为我陷在生死之间。”
“伤在你身,痛在……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