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不自觉地蹙紧眉头,眉心那道浅痕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敌在眼前,剑拔弩张,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强烈的不适与近乎焦灼的探究冲动,硬生生将视线定格在阿史那·库娅身上,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再瞥向身后那片混乱。
见李昭闻神色依旧冷冽,毫无半分意外或慌乱,阿史那·库娅提着那柄泛着寒光的弯镰刀,挑眉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陛下,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李昭闻亦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手中那柄刻着“惊蛰”二字的权杖不急不缓地转了一圈,杖身龙纹在残阳下闪过冷冽的光。
她的眸光如淬了冰的刀刃,轻飘飘地扫过对方,字字清晰,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说为避兀术赤陀,早已远遁北蛮腹地,可朕豢养的鹰隼,从不识得朕未曾涉足之地。你那封里应外合的密信,又如何能在一日之内,便精准送回朕的中军大帐?”
“朕甫一提及里应外合,共破兀术赤陀,你便爽快应下,甚至今日敢与那老贼同立城头——这般镇定自若,倒不见你往日对他有半分畏惧了。”
李昭闻缓步向前,玄铁重甲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人心尖上。
目光掠过对方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兵刃,她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镰刀不错,收割庄稼的农具用作兵器,倒是很别致。”
在她身后,玄甲大军如墨色潮水般静默肃立,铠甲碰撞的轻响被尽数压下,唯有森寒的兵刃在夕照下泛起粼粼血光,映着满地尸骸,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众人隔着幽深昏暗的城门甬道,凝望那道孑然挺立的帝王身影,万千铁骑竟不闻半分鞍辔相击之声,连战马都敛了鼻息,不发出半点嘶鸣。
坍塌的城墙之外,暮色四合,影影绰绰尽是她的旌旗兵马——战马喷吐的白色雾气连成苍茫的云霭,如林的枪戟刺破沉沉暮色,寒光凛冽。
那是她李昭闻存世的根基,是任何人都撼不动的底气。
阿史那·库娅心知此刻先机已失,不再试图行刺,只是紧握着镰刀,定定地看着李昭闻一步步走近。
她行走间,连玄甲衣袂翻卷的弧度都带着帝王独有的韵律,从容不迫,威仪天成。
直到此时,李昭闻才仿佛惊觉般,伸出舌尖,轻轻舔去溅落在唇边的温热血液——是方才那人喉间飞溅出的血。
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忽然清晰地回忆起被那人抱着滚落马背的瞬间。
陌生的体温,紧扣在她腰间坚实的手臂,那种触感竟挥之不去,仿佛那只手此刻仍烙印在她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
可那人,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竟然搅得她心头一阵刺痛。
可……怎会如此?她从未因除了延戁外的任何一个人心痛过,现在这般刺痛的感觉,是为何?
李昭闻暂时想不出原因。
思忖间,她已行至阿史那·库娅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在阿史那·库娅警惕地握紧镰刀的瞬间,李昭闻倏然抬手——并非什么凌厉的劈砍招式,而是三指并拢,如执玉笏,腕间那只雕刻着五爪金龙的金钏随着动作,撞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掌掴声骤然炸裂,在死寂的废墟之间久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阿史那·库娅猝不及防,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
她怔怔地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显然从未想过李昭闻竟会亲自对她动手,还是掌掴。
至于后续发生了什么,程思远已无暇顾及。他正紧随护送延戁的兵士匆忙离去,脚步急促,寸步不敢远离,生怕迟了片刻便会耽误生机。
他只知陛下扇了阿史那·库娅一巴掌,而后,竟放走了她。再之后,便是朔州全境尽数收复,大军进驻朔州行宫。
再过几天,就是程思远跪在行宫大殿冰冷的鎏金砖石上,伏低了身子,战战兢兢地回禀:
“游骑将军万幸,箭矢偏了半寸未伤喉管,但颈侧经脉受损,眼下……难以行动,需得好生静养。”
“活着便好。”
李昭闻稳坐于殿前的蟠龙御椅之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搁下朱笔,笔杆与御案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听闻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程思远却不敢抬头,他垂着首,心尖仍在发颤。
这次当真被吓破了胆,若延戁真殒命于此,他不知自己究竟是全了忠义,还是犯下滔天大错。
唇瓣翕动,终是鼓起十二分勇气,声音微弱地问道:“陛下,可要……亲往探望?”
李昭闻闻言颔首。
她本就要亲自去查证。那日心口莫名涌起的绞痛必须厘清,纵是为折损一员良将而痛惜,也不该失态至斯。
那种心悸如死的恐慌,绝非一个帝王该有的情绪。
更要问问程思远,这面具之下,究竟藏着何人,竟能让她方寸大乱,险些失了阵脚。
但——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