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内,金砖墁地,玉柱盘龙。
今年科举三鼎甲正垂首屏息,立于丹墀之下。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皆着崭新官袍,胸背鸂鶒补子鲜亮夺目。
他们方才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此刻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等待着龙椅上那位至尊的垂询。
御榻上,敦圣帝半倚着明黄软垫,面容枯槁,虽戴着十二旒冕冠,却掩不住眉宇间深重的病气与疲惫。
他勉强抬起眼皮,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声音低沉而沙哑:“尔等……便是今科俊杰?”
“臣等在。”
三人齐声应答,头垂得更低。
“既入朝堂……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帝王的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着极大的力气。
他刚想再问些什么,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猛地袭来!
“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枯瘦的身躯在龙袍下剧烈颤抖,原本威严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
侍立在御座旁的掌印大太监曹敬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一边轻拍帝王后背,一边尖着嗓子,不容置疑地对着阶下三人疾声道:“陛下龙体欠安,今日便到此为止,三位大人——速退!”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状元、榜眼、探花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心中骇然,连忙叩首告退。
那探花郎第一次面圣难免紧张,上来时便险些同手同脚,退出时也几乎是屏着呼吸,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谁知转身时,竟丝毫未察觉身后有人,脚步一歪,眼看就要撞上去——
曹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瞳孔骤缩,险些失声惊呼出来。
只因那探花郎身后静立的,不是旁人,正是皇太女李昭闻!
少年郎慌乱间后退的脚步,眼看就要踩到殿下那曳地三尺的明黄衣摆!
这几日殿下因嵩山之事心情极差,眉宇间的戾气浓得化不开,阖宫上下皆是噤若寒蝉,如今这探花郎撞在枪口上,怕是前程乃至性命,都要断送在此刻了!
千钧一发之际,李昭闻却身形微侧,足尖轻点,不退反进,伸手便揽住了青年纤细的腰肢。
那张素来覆着寒霜的绝世容颜,竟奇迹般地由阴转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叮嘱道:
“当心。”
李昭闻的容颜本就绝世无双,平日里冷冽如冰山,不怒自威,此刻眸中含笑,眉眼弯弯,恰似冰雪初融,春风拂过,纵是铁石心肠也要为之倾倒。
那探花郎本就年少,哪里见过这般光景,直接怔在原地,连站稳都忘了,就这么痴痴地望着她,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就这么四目相对,静静望了几息,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曹敬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探花郎,还不快拜见皇太女殿下!”
青年这才如梦初醒,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霞,慌忙挣开李昭闻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臣失仪!叩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但李昭闻却始终含笑注视着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孤早闻本届探花姿容最盛,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青年被她看得越发窘迫,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上,嗫嚅道:“殿下谬赞,臣蒲柳之姿,愧不敢当,臣惶恐。”
若是换作延戁这般低头回避,不敢与她对视,定会惹得李昭闻心头不悦,甚至会当场发作。
可今日她却毫不在意,笑靥如旧,目光如缠人的丝线般,紧紧缠绕在青年身上。
那目光看似沉湎,带着几分欣赏,实则深处却藏着一丝游离,一丝漫不经心——只是这般细微的区别,寻常人根本难以分辨。
“迦陵。”
就在这时,御榻之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帝王在曹敬的小心搀扶下,缓缓坐起身,靠在龙枕上,目光落在李昭闻身上,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
李昭闻仿佛这才察觉到父皇的注视,笑意浅浅地敛了敛,转身时衣袂翩跹,拾阶而上,走到龙榻前。
曹敬见状,连忙挥了挥手,示意还跪在地上的三鼎甲赶紧退下。
那探花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跟着状元、榜眼匆匆退出殿外。
沉重的朱红殿门缓缓关闭,发出“吱呀”的声响,将内外彻底隔绝。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女儿回去,细想过了。”
李昭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响起,她抬眸望着病榻上的父皇,神色平静,“父皇说得对,女儿确实多情。但为一时的情动,就断送一条有趣的性命,未免太过可惜。”
她说着,神态愈发随意,甚至还挑了挑眉,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女儿愿将那把匕首随父皇陪葬,父皇可满意?”
见大潜帝的神色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李昭闻便知他已明晰是哪柄匕首,这才继续道:“女儿用那匕首,亲手杀了老蛮王。”
她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娇俏,像讨糖的孩童:“——父皇还未嘉奖女儿呢。”
满宫上下皆知,李昭闻极少主动讨赏。
她坐拥天下奇珍,大潜国库任她取用,自监国摄政以来,唯一由大潜帝亲赐的,便只有册封皇太女时那乘象征着无上威仪的迦陵辇。而那匕首……
“……好。”
大潜帝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既然你想要嘉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那张明艳的脸上,声音低沉而郑重:“……朕便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