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看她,沉吟几息,便起身朝庙外走去,许雁归跟在她身后,抬头随她的目光望去。
暮色四合,远山苍翠,因染了霞光之色,几片流云昏黄,舒展天际。
本是农家常见之景,细看却令人心旷神怡。
许雁归听见道长缓缓而言,“万物运行皆有其理,天纹,乃日月轮回,四时更替之规律。”
许雁归扭头,看向道长,女子眉峰轻敛,低下眼。
近处,蓬杂的灌丛里,几株萱草开得正好,橘黄的花瓣绽开,星星点点,犹如孩童圆钝的笑颜。
“地络则是一地气运流转、生机聚散。”明镜又道。
许雁归听得懵懵懂懂,想再问,又怕显得愚笨。
明镜看出她的窘态,却不说什么,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许雁归。那是一枚拇指大小、木质细腻的平安扣,用一根红色编绳穿着,看起来十分朴素,甚至有些旧。
“这枚木符随身佩戴,可宁心静气,祛除些微瘴秽。算是你我相识一场的念想。”她顿了顿,语气里夹杂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心性平和,不慕虚妄,这是你的长处。日后无论遇到何事,守住本心即可。不见非无,唯眼未至,不为其妙,唯心未达,不必强求。”
许雁归愣了一瞬,抬手接过,平安扣触感温润。
明镜眉目舒展,没有为离别表露异样的情绪,许雁归看着她,心里的褶皱不知怎的也被抚平了,她握紧平安扣,认真地鞠躬道谢,声音响亮,“谢谢师父,我会牢记在心的。”
师父两字说来流氓,不过几日点拨,但许雁归真心喜欢这位道长,虽然没有修真的可能,认个师父也算是全了遗憾,毕竟可能就没有再见的时候了。
明镜没有否认,她抬手,在许雁归肩上抚过,“这半月你已入门。往后自行体会,不必拘泥。记住,你的刀,为你自己而挥。”
翌日,等许雁归再来,破庙里已是人去楼空。
明镜走后,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许雁归依旧每日练刀,爬树吃饼,摸遍了村庄上下。小武馆里人来了又走,始终闹哄哄的,官道愈修愈多,连小山村里都流进不少有趣玩意,走镖局的人自然也多,都想学两年,有个一招两式傍身。
平安符许雁归一直戴着,洗澡也不取下。它从未有过什么奇异表现,一次她还学着小说里滴了血上去,可惜没有奇迹出现,就像一块普通的木头。但她总觉得戴着它,让人十分安心。
至于那几句心诀,许雁归颠来倒去背了几年,闲时也总是琢磨,可惜再没有寸进,那几日如黄粱一梦,梦一醒,她又是这村子不打眼的一户普通人家。
日月交替,寒来暑往。许雁归就这么平淡而充实地度过了五年。
十六生辰那日,她娘特意煮了长寿面,卧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她爹端起酒碗,痛饮了几口自家所酿的米酒,笑容憨实。
暮色中各户人家的炊烟袅袅,微风拂面而来,许雁归眯眼享受着。
夜里,许雁归躺在自己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手指搭着胸前的平安符。十六年,在这个世界扎下了根,有了牵挂的家人,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尽管平平,还有了一段堪称奇遇的记忆,这生活好像也尚无不可。
许雁归想着,迷迷糊糊便要睡去,却忽觉身体愈来愈轻,一阵寒意直入心魄。
她睁开眼,依然是在自家卧房,视野却变了,她浮在半空,看着床上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女孩面目青灰,似乎下一刻便要衰败而亡。
这是又要死了。
许雁归反应过来,瞧了瞧自己半透明的手心,所以现在她是魂魄,莫非会有黑白无常来勾魂。
她抬起头,在房间里四处寻找,黑白无常没有找到,倒是让她看见一个半人高的稚童正站在她的床前,仰起头直勾勾朝她盯来,双眼圆润,如同浸在凉水的两粒葡萄,头上扎着圆髻,穿了一身淡金流纹的白衣。
许雁归一愣,刚刚分明还没有这小姑娘,旋即明白,这怕不就是黑白无常。
她想说话,莫名其妙去了黄泉总要和人倒倒苦水,却听见那小姑娘先开口了。
“你想活下去吗?”孩童的声线稚嫩,语气却有如坐钟老者,听上去颇显怪异,不等许雁归回答,她又继续道,“异世之魂,十六命数已定,可你若愿助我,我便可让你活下去,你想要的,只要我有,也能给你。”
许雁归先是被异世之魂四字一惊,又听见活下去的可能,勉强把凌乱的思绪理了理。
先不论这小姑娘什么来头,既然能看出她不属于这里,又能如此许诺,至少实力不俗,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除非就是打算今日呜呼归西。
“你想我做什么?”许雁归问。
那小姑娘似乎也料定她不会拒绝,表情纹丝不动,宛若精心塑造的瓷娃娃:“南三百里云锦城内,你去救一只妖,唤青葙,在监妖司内,送他回到生地昆仑。”
许雁归沉默了会,消化了下这段话里的信息,南三百里的云锦,监妖司,青葙,昆仑。
还有,对方既然有如此神通,为何还要请她帮忙。
正想及此,那小姑娘好似也听到她的心声,歪了歪头,“我知晓你想问什么,时间未到,知道这些与你无益,我只告诉你,有人要杀我,且这些人不乏大神通者,你选择帮我,那便是前路漫漫,万千凶险,你可愿意?”
许雁归艰难点头,仿佛已经料见数道剑光悬于头颈,可不答应又能如何,不过是早些投胎,如此一想,多活一日倒都是赚的。
“好,你且放心,我也会助你,只是我如今不好引起他们侧目。”那小姑娘忽而一笑,眼一眨不眨,似有活物在眸中流转,“也巧,你难修灵气,我便把它给你。”
说罢,伸出一根手指,从指尖生出了丝丝缕缕的金线,一缕缠在许雁归腕口,一缕则蜿蜒而前,落在了她那把长刀之上,刀身颤动嘶鸣,似在经历什么。
这边的许雁归心口更是一阵灼痛,疼得她大汗淋漓,眼前天旋地转,像被往下拖拽了几寸,陷入了虚无。
天地倒悬,等许雁归再抬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苍茫的空间,无边无际,到处弥漫着薄薄的雾气,脚下也不像实感,踩一踩便漾开波纹,更近乎水面。
空间之中有一物静静悬着,许雁归走近去看,是一只碧绿的葫芦,看不出什么材质,只觉浑身通透,似玉非玉。
而几乎是在眼神接触到它的那一秒,许雁归的心头便蹦出了三字,归墟葫。
这是它的名字?
许雁归自己都有点惊诧,想起那人留的话,大概这就给她的金手指,她绕着葫芦,端详了几圈,不知如何下手。
“此处是你的识海,屏息凝神即可进入。”小姑娘的声音忽而响起。
许雁归把视线从葫芦上挪开,见她正浮于半空,一张脸冷俏俏,“至于这葫芦,”她顿了顿,“便由你自行领会。若有难,也可在此地唤我,只是我不一定在。”
说罢,她垂下眼,眉心微拢,许雁归莫名读出几分忧切,旋即见她抬眸,“好了,你回去罢,我也该走了。”
这句话她说得轻,却有如万钧之力化开,许雁归的意识被这力一弹,她猛然坐起身,卧房静悄悄的,没一丝不对劲,天色微明,亮光透过窗映进来,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浮尘在飞舞。
她缓了会,抬手去摸左手腕,那里什么也没留下,她走下床,去拔桌上的刀,平直的刀身看不出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