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救回一个人。
纵使那人早已神魂俱灭了。
为此,他已独行于世间近五百年。
冰天雪地,一处由巨冰垒成的迷宫,每块冰砖中都冻结着一株玫瑰。
朝瑰意循着指引,踏入一条漫长回廊。
直至尽头,迷宫中心伫立一幢冰墙。
其上蜿蜒盘旋着无数玫瑰,根茎深扎冰层。从上往下,颜色越深。
朝瑰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身下冰面澄澈却看不真切,他的心无端疼痛起来。
空间开始飘落花瓣雨,一缕柔韧的藤蔓从旁悄然探出,带着试探地怯意,一圈一圈,轻轻缠绕上了他的手指。
一朵小小玫瑰,就这样在他的食指间绽放。
与他无名指上的那玫瑰刺金,遥相呼应着。
忽然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荆棘划破他掌心,血液滴落渗透冰面。
…………
朝瑰意从梦中惊醒,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了。
在回玫瑰谷之前,他想在南山城再走走。
数百年光阴,并未改变此地太多样貌,只是屋舍更密,人烟更稠。远山流水,依旧悠悠。
脚步自有它的记忆。穿街过巷,等朝瑰意回过神来,已站在了桃源居的雕花木门前。
内心犹豫之间,那素雅的门帘便从内掀起。
一人迈步而出,身形修长挺拔,面容娇而不俏,正是桃掌柜。
“稀客!真是稀客!”
他快步上前,轻拍了一下朝瑰意的肩。眼前人一身红衣如血,瑰姿玮态。除却腰间那只白色的汤圆香囊,再无半分缀饰。
“模样倒没怎么变,就是这身气度,愈发让人看不透了。快进来,别在门口当桩子!”
顶楼雅室,窗扉敞开,远处南山如黛,景致依稀如昨。
“坐。”
桃掌柜亲自沏茶,是陈年的南山渐隐,茶香清冽。他又掏出了几只小瓶子,递给朝瑰意。
“知道你就爱吃这个。”
“桃花恋恋果!好久没吃了。”他扔了几颗进嘴里。
“这些年,云游到何处去了?音讯全无。”桃掌柜话说到一半,又很自然地带了过去:“……不管那些,回来就好。今儿想吃什么?我让后厨按老规矩张罗,今儿就敞开了吃,我请客。”
“我想吃……”
朝瑰意才刚吐三字,桃掌柜便又自顾自地如数家珍。
“桃花醉鸡不能少,火候得恰到好处;冰酿虾要选最鲜活的;玉露羹得用文火慢煨;还有那桃花恋恋酥……还是从前的做法。”
话音未落,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几个伙计端着托盘进来,将一道道鲜美菜肴摆上桌,赫然便是桃掌柜方才念叨的那些,分毫不差。
最后呈上的,是一壶琉璃盏盛着的桃花清酿,暗香浮动。
桃掌柜为朝瑰意斟满一杯,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看来这顿啊,有人提前嘱咐好了,连账都结了。”他举起杯盏:“尝尝,看还是不是当年味道。”
朝瑰意看着满桌熟悉的菜式,心下一跳。他以灵识扫过桃源居的每一处,却并未发现任何熟悉气息。
他又看向桃掌柜,他觉得他,似乎洞悉一切,却从不点破。
两人举杯相碰,仰头饮尽。酒液微温,带着桃花清甜,滑入喉中,却是百般滋味。
饭毕,桃掌柜送他至门口,又往他怀里塞了好几只小瓶子。
“得空便回来坐坐,茶管够!”
朝瑰意将小瓶子收好:“嗯……那桃花恋恋果呢?”
“恋恋果也管够。”
他在城中信步而行,走过记忆里的角落,看新旧交错。这一转,又是日头西斜了。
当他漫步至城门口,准备离去时,却被一阵颇为热闹的哄笑声吸引了注意。
只见城门角落阴凉处,竟又支着个算命摊子。
这摊子寒酸得颇具特色。摇摇欲坠的木桌腿儿四缺一,破破烂烂的招牌麻布鬼画符,蒙眼老头脖子上挂着个不知哪里捡来的烂牌子,上有张扬跋扈的大字四个——
算命大师!
此刻,这位破烂大师正唾沫横飞,对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指指点点。
期间一壮汉激动得双手往那桌上一拍,好家伙,这三腿儿桌子竟然没事。
就是大师的膝盖有些遭殃……
围观吃瓜的发出阵阵哄笑,有人喊道:“大师,您这桌子比您的话还玄乎,它到底撑不撑得住啊?”
大师脸不红心不跳,反正蒙着布也看不出,捋了捋那几根打结的白须,高深莫测道:“此桌暗合三才之势,不稳即是稳,动中藏静,正是窥探天机之妙器!尔等凡夫,不懂!”
话音刚落,一阵小风吹过,瘸腿桌子明显就要倒地,他赶紧继续用膝盖顶住。
朝瑰意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这出越发滑稽的闹剧。
他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哎!前面那位穿红衣服、气度决然,一看就不是凡人的公子!请留步!留贵步啊!”
大师耳朵倒是灵光,竟精准地朝着朝瑰意转身的方向喊了起来,声音急切。只是他动作太急,那三条腿的桌子没了支撑,直接倒地垮了个稀巴烂。
他自己也跟着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看似踉踉跄跄,却是一个闪身就张开双臂拦在了朝瑰意面前。
“贫道……老夫方才神游太虚,忽见一道红光自东南而来,直冲城门口!此乃大贵之兆,万年难遇啊!定睛一看……用心一感,源头竟是公子您!公子您这面相,这气度,这隐隐散发的仙灵之气!了不得,了不得啊!今日有缘相逢,说什么也得让老夫为您卜上一卦,不准不要钱……啊不,是分文不取,免费卜卦!纯属结缘!结个天大的善缘!”
他说得天花乱坠,口水几乎喷到朝瑰意脸上。
朝瑰意微微蹙眉,不欲与这明显是江湖混子的老头纠缠,淡声道:“大师好意心领,不必了。”说罢便欲绕开。
谁知大师竟“哎哟”一声,仿佛被朝瑰意周身无形气场所慑,脚下拌蒜,整个人就势往地上一倒,不偏不倚,正好横在朝瑰意靴前。
他哀声叫道:“公子!公子留步!您这命格太硬,贵气太冲,老夫道行浅薄,强行窥探被反噬了啊!今日这卦不算出来,老夫道心受损,怕是……怕是后半生都得躺在这儿参悟天机了!哎呦,头晕了,腿麻了,腰闪了,天地都在转啊……”
这碰瓷的伎俩拙劣到可笑,偏偏他演得十分投入,躺得相当瓷实。此举一出,周围过路的,吃瓜的,一圈一圈围得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起哄。
“大师!您这招‘就地参禅’是新悟出的神通吗?”
“红衣公子,您看大师都这样了,就让他算了吧!反正不要钱,算一卦听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