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他深蓝的碎发,发梢微微扬起。他的身后,是铺展到天际线的辽阔无垠的晴空。
云絮缓慢游移,而他坐在那里,从容得像这片天空的主人。
那一瞬间,夏忘记了呼吸。
他看起来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仿佛伸手可触,却又像隔着凡人与神明的距离。
在她漆黑微怔的瞳孔里,那位“神明”忽然动了。
他撑着手臂,踩着生锈的铁梯,从神坛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直到停在她面前。
然后,他屈膝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幸、幸村君……?”夏看着骤然逼近的脸,呼吸一滞,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说话都变得磕绊,“你、你怎么会……”
“这里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幸村眨了眨眼,笑意很轻,“本来想在这儿看会儿书,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刚好听见你们的对话。”
夏的耳根烫得有点疼。
所以,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微哑,“只是那种时候突然出现,好像反而会更尴尬。”
“……嗯,我明白。”夏小声应道,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脸上。
——好近。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能闻到他衣领间干净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淡淡气息。
他蹲着的姿态放松又自然,和此刻的她完全不一样——心跳失序,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幸村在她旁边蜷腿坐下,另一条腿随意伸展,中间隔着点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掠起两人耳畔的发丝,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你刚才说,”幸村轻声问她,“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会成为记忆里温柔的部分?”
“嗯。”
“即使没有结果?”
“即使没有结果。”夏肯定地说,“因为喜欢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
幸村指尖抵着下巴,思忖片刻后,然后说:“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确实是很美好呢。”
他翻开手里的诗集,是宫泽贤治的《不畏风雨》。书页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发黄。
“我听雾岛桑说,你们文学部最近在做《青春记事》专题。”幸村又切入到另一个话题。
“嗯。”
“是个什么样的企划?”
“就是把对青春的看法写下来,故事、感想、诗歌,什么都行。”
“很像写日记呢。”幸村说。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日记内容可以天马行空,含蓄或直白都可以。但这个企划,还要求有一定的文学性。”
“比如,喜欢一个人,不能直接写‘喜欢’,而是要写看海时会想起她的侧脸,画画时会不自觉地用她喜欢的颜色,训练累了的时候,想起她的笑容就会重新有力量。”
“对,就是这样。”夏转眸,刚想夸他一点就通,却见他目光静静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幸村的眼神很温柔,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但不刺眼。
“怎、怎么这样看着我……”
幸村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声音更轻了些:“夏觉得是为什么呢?”
夏一怔,心跳的更厉害了。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耳尖漫上淡绯。
“是、是因为我脸上沾了什么吧?”她说着,抬手在脸颊边虚虚一抹。
“没有哦。”幸村笑意浅浅,眼底的波光更深了些,“夏的脸很干净哦。”
他顿了顿,仿佛在耐心等待湖面的涟漪平复,才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说:“如果按照你们文学部的标准,我刚才举的那个例子,能得多少分。”
问题抛了回来,裹着一层温柔的茧。夏感到心跳在耳畔鼓噪,像被风卷起的叶,忽上忽下。
“这……”
她语塞,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夏夜的沙滩上,潮水毫无预兆地漫到脚边。退无可退,但又不会真正将她淹没。
在她心跳如鼓、说不出话的几秒里,天台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发丝凌乱,几缕贴进了眼睛。
夏下意识眯起眼,感觉到温暖的触感掠过太阳穴,轻擦过耳廓,将遮住视线的头发轻轻拨开。
她睁开眼睛时,幸村已经站起身。
“下午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他自上而下地垂眸看她。身后是一望无垠的蓝天与流云。
她仰着脸,“嗯。”
幸村走到天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下个月的友谊赛,你会来吧?”
“会的。”
他站在门边,声音同他的人一样温和:
“那么……比赛结束后,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完,他推门离开。
夏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很久很久。手里还拿着《东方快车谋杀案》,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水塔的影子移动了方向。
风吹过,带来远处上课的预备铃声。夏收拾好东西,慢慢走下楼梯。
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