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弦移不开目光,太美了,太独一无二了,以至于见过这双眼睛的人都无法忘怀。
是的,她见过。
许昭弦目光上移,看到了画旁题的一行字。
字是用红色颜料写的,字迹潦草,行迹放浪,只能在细枝末节里看出林效秀丽的笔风。她念出声来:
“长恨秋水垂血死,独木残魂蚀骨生。”
“轰隆——”雷声响彻天际。
就在这雷雨交加的巨大声响中,许昭弦有些耳鸣的听见一道温柔理智的声音。
“昭弦。”他喊。
“地上凉,快起来。”
许昭弦见鬼一样的回头,门口,林效正静静的站在那里。
见许昭弦没有出声,林效抬脚进了门。
他好像没有看到被翻的一团乱的书房,只是如往常一样温柔的把妻子从地上扶了起来,还细致的拍了拍她的裙角。
许昭弦看着林效俊秀的侧脸,看着他全心全意的目光,好似从来不认识一样,心中只剩荒谬。
她举起手中的画纸,为了稳住自己的发抖的声音,用力到指尖发白。
“……我问你,怜花苑的怜,到底是哪个怜?”
身为一国公主,从小心高气傲,处处受人敬仰,许昭弦竭力想端起公主的架势,然而还是在破音的句尾漏了陷。
林效还是那样不温不火的看着她,手悬在身前着防止她站不稳摔倒。
“你说话啊!”
许昭弦崩溃的喊。
林效从画作上收回眼神,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昭弦,松手,画被你抓皱了。”
“轰隆——”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大周二十一年,身怀八甲的长公主在一雨夜早产,诞下一女。
……
“躺在产床上的时候,我发誓,今夜过后,定要与他和离。然而他却借稳婆之手给我灌了哑药,虽然我命大,没有成功——你不必用这般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薛小姐。”
许昭弦被薛幼安的眼神盯得不自在,她冷笑:“林长效如今已命丧九泉,这盘棋,终归是我赢了。”
“生了意儿之后,他便借养病之名将我囚禁在府,遮了我的耳目,全部安插成他的人手,我只好装作被药毒哑,等待时机。然而没想到父皇驾崩,二弟登位,我彻底没了庇佑。”
“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林效竟然暗中与王相勾结,早就是他的一条走狗了。”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说完这些,许昭弦拿起冷茶一口气灌下去,似乎要把如鲠在喉的这十年都冲走。
薛幼安问道:“如今,林效已死,殿下和大姑娘终于可以解脱了,殿下准备如何做?”
许昭弦闻言,似笑非笑。
“我准备怎么做?不是正等着你来劝我吗?”
“不敢,”薛幼安给她推了盏热茶。
“只是如今形势并不乐观,表面看起来殿下和大姑娘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然而林效身后站着王相,他一死,以王相谨慎的性格,定然会斩草除根,届时在这京中,公主府孤立无援,还是险境。”
“再者,这么多年来殿下闭门不出,声名式微,若想复出,积蓄羽翼和力量又谈何容易,不若与我们联手,互惠互利?”
“你是想让我去救许闻铮?去救一个生死仇敌之子?”
许昭弦面若寒霜,逼视着薛幼安。
“殿下,”薛幼安站起身来,正色道。
“从没有什么生死仇敌,您与怜贵妃,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千错万错,都是林效一人的错,是他一厢情愿,也是他冷血无情,你们都是这件事的受害者,而不是彼此的敌人。”
“幼安不知在您心中,秦王殿下是何印象。然而我知道,在许闻铮心里,您先是他的皇姐,而后才是林效名义上的妻子,大姑娘的母亲。即使多年来有这么多误会和隔阂,但你们是同根骨的姐弟,是一家人,有天然的团结和信任的立场,这是无法辩驳的。”
许昭弦朱唇微张,眉心浅浅跳动。
“一家人”?她这个威名赫赫、离京多年的弟弟,心中竟还念及血脉亲情吗?
“当然念及。”
原来不知不觉,许昭弦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薛幼安笃定的说:“不然,他为何要将大姑娘毫发无伤的还回来?一开始,他针对的目标就只有林效,与他人无关。”
“长公主,如今京中两党相争已成水火之势,这把火终归要烧起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届时,朝堂内乱,百姓无辜受累,谁都成不了赢家。不管是作为一个母亲,还是作为一国公主,幼安都恳请您好好思量,做出正确的决断。”
许鸣玉在门外侧着耳朵,屋内沉寂许久后,她听到一声叹息。
“我这个弟弟,真是找了个好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