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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韩延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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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可敦:王妃不知道如何处置,只好将大氏送到我手上。我为了突欲的颜面,没有声张此事,但我一直派人窥视大氏的举动。先帝曾将勿吉国的王室贵族内迁到苇甸皇都周边的州县,大氏回到纳钵、回到突欲身边后,又开始与铁国境内的勿吉旧王室通信。大氏身边的侍卫婢女都是我的眼线,他们截获这些信件交给我。你自己看吧。

韩延徽:大氏确实该死。

大可敦:你又在避重就轻。别只说大氏,咱们还是说回突欲吧。他的身边有大氏这号人物,若他一直没有察觉,那就是色令智昏;若他察觉了却一直放纵,那就是养寇自重。无论是哪种情况,突欲都不适合做皇帝了。

韩延徽:即使突欲不适合,先帝另有两男。臣何必效忠皇后呢?

大可敦:你好像不太清楚我的势力,我一手握着国舅部和属珊军。国舅部一半是我父亲的家族舒鲁氏,一半是我母亲前夫的家族拔里氏,自从先帝将迭烈部削弱析分为左右两部,国舅部就一跃成为国中第一大部。先帝崩逝后,他手下兵马也分崩离析,其中弘义宫卫解散,皮室军、挞马军合编为守陵军,驻扎在祖州,且群龙无首,属珊军是国中仅存的精锐之师。我有这样的势力,才能镇压宗室作乱,诸部才会俯首帖耳。反观尧古与奚隐,既无部族,也无兵马。即使我甘愿将属珊军拱手相让,尧古军功少,奚隐年纪小,在军中没有威望,他俩都镇不住属珊军。

韩延徽:皇后不必夸口,国中并非只有属珊军,南儿军也可一战。

大可敦:你还真敢指望南儿军啊!那只是让你们一群南人过家家呢,无论先帝还是我,都绝不会将任何一匹骏马、任何一柄好兵刃拨给南儿军使用。在镔铁汗国,谁都不会真心相信南人,也绝不会将兵权交到南人手上,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包藏祸心?因为你们南人是异族,懂吗?你们是外人!从前你们能投降铁国,谁知道你们明天会不会投降唐国。卢文进不就是最近的例子吗?

韩延徽:可你也不是吉答人,你是韦纥人!你也是外人,是异族!

大可敦:那怎么能一样呢?我们韦纥人又不是俘户贱民,我们从前是这松漠草原的主人,那时吉答只是依附韦纥汗国的一个小部族,而我舒鲁氏祖上是韦纥汗国派驻吉答的督贡使者,也算是贵族。后来吉答人继承了韦纥汗国的领地,成为草原的新主人,那时舒鲁氏与世里氏已有联姻,血缘与婚姻像两条绳索,将两个家族紧紧捆绑在一起。先帝建国称帝时,舒鲁氏已经与吉答旧世家拔里氏合并为国舅部,我舒鲁氏早就融入镔铁汗国,与吉答人不分彼此。先帝还有诏令,后世可敦皆出自国舅部,故而铁国是由世里氏与国舅部共治天下。我不是外人,我是镔铁汗国的主人。

韩延徽:您确实地位尊崇,是臣失态了。但治理国家,皇后还要懂权术,会驭下。但臣所见的,是皇后滥杀,党同伐异。

大可敦:韩延徽,亏我还以为你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能臣,原来你这么浅薄。吉答旧俗,其富以马,其强以兵。纵马于野,驰兵于民。先帝曾令诸部牧养战马,铁国一度有战马十万匹,铁军十数年来东征西讨,战马折损不少。这一年多来,我大兴马政,战马现已增至十二万。东征勿吉之后再无战事,国中武备渐弛,男儿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我令诸部各自约束部众,勤加练兵,磨砺兵器,修缮甲胄。勿吉世子大·光显叛乱,东吉答逃户众多,为免田地抛荒,今年赶在开春之前,我迁徙国中一批南人俘户至东吉答耕作,幸好没有耽误农时,东吉答今年出产的谷粮布帛已经运送至铁国境内,铁国上下得以丰衣足食地过冬。我做了这么多事,你都没有看到吗?

韩延徽:皇后这些功绩,铁国上下有目共睹,但臣以为,任何一位明君都能做到这些。皇后又有什么优异之处呢?

大可敦说:“如你所言,我已经是明君贤主,但你还是苛责我。你这般非议君长,真是僭越。”她长叹一声,无奈道:“我是君,你是臣,我本不应该向你证明我堪当此位。但为了使我们君臣一心,我应该坦率一些,那我就举个事例。还是关于东征勿吉国的事,当时我们举国出击,最大的隐患其实是高丽国。若高丽国与勿吉国协作,南北夹击,铁军将孤悬异域。”

韩延徽:高丽国不会的,铁军开拔之前,高丽国遣使朝贡了。

大可敦:高丽国为什么会来朝贡,你想过吗?这事不是没有无端发生的。神册三年冬,先帝就说要东征勿吉,他为此修整辽阳故城,向辽沈二州增兵、迁入人口。神册六年冬,我派人视察辽沈,得知王建在浿水之南建立高丽国。我当时就担心,若高丽国驰援勿吉国,将使铁军腹背受敌。我向高丽国派遣使者,奉送礼物,恭祝高丽立国,称铁国愿与高丽国永世修好。看上去这只是一步闲棋,后来高丽国来朝贡,正是对我那次遣使的回应。兵贵神速,若当初我们攻占勿吉国的战事拖沓,再赶上先帝崩逝人心涣散,铁国就要被拖垮了。正是我当初那步闲棋,使铁国免于土崩瓦解,使铁国不会步韦纥汗国后尘。

韩延徽:臣实在佩服您,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臣若拥戴您为铁国国主,如何对得起先帝知遇之恩呢?

大可敦:即使先帝对你真的有知遇之恩,你在铁国朝堂效力多年,不足以报答吗?先帝已经崩逝,即使你意犹未尽,那也是你私人的事情。谁堪当国主,是国事,关乎铁国上下多少人的福祉,若你非要以国事来报答你私人的恩情,就是假公济私了。再说了,先帝对你真的有知遇之恩吗?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先帝时,他讨厌你不屈的气节,本想将你流放到荒野牧马。是我劝他不要困辱你,不要浪费你这位贤能之士,先帝这才派你去治理炭山城。于私我才是你真正的恩人,我能助你一展抱负,于公我有精兵良将,也有经世之才。所以,韩延徽,效忠于我吧!

韩延徽:我愿意向您臣服,我愿意效忠于您,但皇帝不能是您。

大可敦:你还真是冥顽不灵。

韩延徽:南人有种说法,临朝称制,意思是皇后或太后代掌皇帝的权力,代行皇帝职能。臣希望您仍旧做大可敦,但您可以临朝称制。

大可敦:可以,我临朝称制。

韩延徽:您还是得立个皇帝,那只是名义上的,并无实权。

大可敦:可以,其实这也在我意料之中。但皇帝不能是安端,他虽怯懦,却有一个聪明的妻子粘木古,他们夫妇俩不会任我摆布。新帝必须从我亲生的几个孩子里面挑选。

韩延徽:可以,那就只能是尧古或者奚隐。

大可敦:奚隐太年轻,性子又冲动,会很费事。

韩延徽:那就是尧古。臣还有个请求。

大可敦:你说说看。

韩延徽:臣请求您释放赵思温等人。

大可敦:这不行,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他们竟敢行刺,使我失去右手,这等大仇不报,我还是人吗?况且,若他们弑君都能苟活,那岂不是人人皆可效仿?那我将永无宁日,铁国将要天下大乱了。我不仅要杀赵思温他们,还要当众行刑,好教国人从此再也不敢弑君。

韩延徽:臣以为不可,你杀了他们,天下人都会知道您遇刺,反而会引得不轨之人心生恶念,蠢蠢欲动。你是一国之主,要保持威严,就不该让别人看到你的狼狈。若您遇刺的事宣扬出去,让人察觉你也有狼狈的一面,你的威严将会溃散,到时你才是真的永无宁日。

大可敦:即使我不宣扬此事,但我的右手确实没了,所有人都的眼睛都能看见,他们会心生疑虑,会四处探听。我想掩盖内情,就更应该杀了赵思温他们。倘若我心慈手软,留下他们小命,他们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呢!

韩延徽:您大可放心,臣会为这件事编造一套好听的说辞。您若能赦赵思温等人不死,臣一定能劝他们相与一口。

大可敦:你有什么好听的说辞?

韩延徽:您自愿断腕以殉先帝。

大可敦:无论韦纥人还是吉答人,都没有殉葬的习俗哦。

韩延徽:那就说您十分想念先帝,哀毁过礼,断腕以殉。

大可敦:说得我像是大傻子。我若如此思念先帝,大可以去死。

韩延徽:因为新帝年幼羸弱,您担心铁国无主。

大可敦:尧古已经二十七岁了,还年幼吗?

韩延徽:尧古还没有子嗣,也算不得成人。总的来说就是,您深爱先帝,自从先帝崩逝,您一直十分思念先帝,甚至动过以身相殉的念头。但是尧古还年幼,您担心尧古一人无法把持国政,您害怕身死后铁国无主天下大乱,您不忍见到先帝一生心血付诸东流,现在不是您与先帝在黑山团聚的好时机,您决定活下来辅佐尧古。于是您先自断一腕以殉先帝。

大可敦:你这套说辞的确好听,但我为何一定要采用呢?

韩延徽:您大肆残杀宗室与诸部百余人,已经惹了众怒。如今您做出一副深爱先帝的样子,可以使他们相信,您会爱屋及乌,会顾念他们与先帝的旧情,这可以安抚他们。

大可敦:我还想知道,你为何坚持要留住赵思温等人的性命?

韩延徽:他们在宗庙前行刺,是受臣指使。若事后臣得高迁,他们魂归黑山,以后谁还敢听臣驱使,臣以后还如何在朝堂上做南人的领袖呢?请您放心,臣只要还是他们的领袖,就一定会带领所有南人向您效忠。

大可敦:我可以卖你这个人情,以后就用你这套说辞了。待我临朝称制,会赦赵思温等人不死,但我要把他们流放得远远的,他们及后世子孙终生不可入仕。

韩延徽:陛下,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大可敦:你别得寸进尺。算了,我今天心情好,你说吧。

韩延徽:突欲,臣那个不成器的学生,请陛下留他一条性命吧!

大可敦:突欲已经没有用处了,留着他的性命,只会让心怀不轨之人产生“废旧君立新君”的妄念。

韩延徽:可是他毕竟是臣的学生,臣不忍心见他丧命。臣一定能劝他放弃当皇帝的念头,远离朝堂,去做个富家翁。

大可敦:突欲毕竟是我的头生子,他若能自请退出朝堂,我也不必取他性命了。突欲现在名义上仍旧是东吉答王,但他不能回东吉答,也不能留在纳钵,我会另找地方好好安置他的。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韩延徽:臣别无他求。

大可敦:韩延徽,以后你别叫匣列了,恢复你的本名吧。

韩延徽:谢陛下。臣告退。

大可敦目送韩延徽离开牙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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