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可敦反躬自问,为何她落得今日这个地步。大可敦原以为,有了“先帝尚在权殡、不宜另立新帝”这个借口,她至少能摄政三年。谁知短短一年时间,朝堂诸臣已经数次逼宫,胁迫她交出权柄。大可敦并无任何不足之处,她得到皇太后的支持,摄理军国事务是名正言顺的,她的能力也足以治国。若非要找出她的不足,大概杀戮有些多,但她要铲除奸邪,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至于牝鸡司晨、妇人不堪国主之位等谬论,治国与她是男是女有什么干系?那只是个借口,诸臣迫不及待想把大可敦赶出牙帐,主要是因为她心志坚定,不会受人摆布,诸臣无法从中得益,自然不愿听命于她。诸臣更想扶立一位没有根基、听任摆布的新帝,这样他们才有利可图。
大可敦对诸臣早有防备,所以她果断诛杀了诸部与宗室当中的异己,可她唯独忘了防范南人们。南人们常把孔孟之道君君臣臣挂在嘴边,大可敦就轻信了他们的说辞,误以为南人们全都温顺忠诚。现在看来,南人与吉答人没什么两样,同样会背叛她,也同样争权夺利,前者有卢文进,后者有赵思温。大可敦甚至觉得,南人比吉答人更加无所不用其极。
想到赵思温,大可敦记得他的质问,问她是否想要一辈子霸占着权柄,她很想说,是的,但她又害怕别人指责她的野心。可是诸臣既然可以将野心摆在明面上,大可敦觉得她也可以不必掩藏,她甚至认为她从前还是太容易满足了,这可是国主大位,只坐三年怎么够呢?她已经品尝过权力的美妙滋味,就再也不愿意放手了,别人也不会相信她真能放手。即使她自愿让位,别人也会猜疑她暗中图谋更多,说不定因此想取她性命呢。她既然踏入了牙帐,就必须一直稳坐牙帐中,退出之日也就是丧命之时。只想暂时得权等于迟早彻底失权,没有抓住全部等于全都没有抓住。
因为皇太后严禁漏泄,大可敦遇刺一事暂时还是个秘密,但她的伤处太明显,诸臣迟早会察觉,万一哪位有心人散布流言蜚语,动摇社稷祸乱朝纲,到时她又该如何统御诸臣呢?
从前大可敦借先帝的余威震慑诸臣,如今看来这条路也不好走了。无论先帝对诸臣有过怎样的恩情,大可敦不应该指望诸臣念旧;即使念旧,诸臣未必报答在她的头上。过去的已经过去,知晓过去不足以推演现在和将来,人应该向前看,向前走。比起重叙旧情,大可敦更应该搞清楚,诸臣如今正在想什么,将来将要做什么?
大可敦的右腕又疼起来了,脑海中也浮现她断腕时的种种情形,这时左掌心又传来一阵刺骨寒意。大可敦看见左手皮肉没有异样,心中却回想她握住奥古双手时的触感,也许她的左手在当时就已经被冻伤,那死亡的冰冷已经在掌心扎了根,根须蔓延全身,令她浑身发抖。大可敦用右腕断端抵着左掌心,但是那没用,右腕依旧疼痛,左掌依旧寒冷。她真希望她能变成石头,变成镔铁,这样就再也不会疼痛,不会冻伤,也不会有人能伤害到她了。
数日之内接连失去右手与爱女,大可敦狼狈到了极点。也许丧女之痛终有一日会淡去,但是她光秃秃的右腕永远在提醒她,曾经有人竟敢刺杀她。遇刺这事着实令她受惊不小,她感到威胁无处不在,连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提心吊胆。大可敦一度疑心人人都想取她性命。
为着奥古公主的丧仪,大可敦辍朝已有十日,石鲁隐沙里十分担忧他这位姑母,求见大可敦。
大可敦自怜自艾起来,往日她以权力笼络石鲁隐,现在朝中反对者众多,她颓势毕现,石鲁隐又凭什么继续追随她呢?大可敦不想看到自己权尽交疏的凄凉下场,于是回绝了石鲁隐的求见。
等到大可敦平息心绪,重新冷静,她认为当务之急还是药搞清楚,诸臣是否仍旧忠诚于她,权柄是否仍旧握在她手中。而石鲁隐掌握着属珊军与国舅部,这是她手中最重要的两支武备,她亟需确认石鲁隐的忠心。于是大可敦召石鲁隐觐见。
石鲁隐:听说姑母唯一的女儿奥古公主难产薨逝去,侄儿感到很伤心,想必姑母只会更加伤心。但侄儿想到姑母肩上担着铁国的军政大事,本来就劳心伤神,所以侄儿还是希望姑母节哀。
大可敦:你奥古表妹薨逝,是因为屈列照顾公主不尽心。
石鲁隐:那您为什么不惩罚屈列呢?
大可敦:我已经罚他为公主服丧。
石鲁隐:这样就够了吗?
大可敦:我觉得足够了。屈列毕竟是我的侄儿,我又常常想起他父亲鲁速教我骑射的往事,要我重罚屈列,我也不忍心。
石鲁隐:我相信姑母自有分寸。
大可敦:你也是我的侄儿,我对你还更亲近一些呢。
石鲁隐:是啊,侄儿能得到姑母的教导、提拔,真的很荣幸。
大可敦:姑母最近遇到一些,小麻烦,你愿意为姑母分忧吗?
石鲁隐:姑母有什么需要,尽可吩咐侄儿。
大可敦连声说好,拉起袖子露出右腕。伤处已经被层层包扎起来,石鲁隐还是能看出来,大可敦右腕之下已经没有手掌了。石鲁隐大惊失色,问道:“姑母,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大可敦:前几天我遇刺,自斩一手才勉强脱身。这几天我未召群臣议事,一方面是公主新丧,一方面也是在养伤。
石鲁隐:您真是太辛苦了,是谁胆敢刺杀您?我要杀了他!
大可敦:你先不要声张。此事内情我只透露给你,别人都还不知道呢,你千万不要传出去。
石鲁隐:好,不说出去。但这事儿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大可敦:别担心姑母自有主张。
石鲁隐:您没了右手,现在还能骑马射箭吗?
大可敦:我现在不能射箭,也不能上马,出入都要坐帐车。
石鲁隐闻言,急忙跑出牙帐。大可敦心里难过得很,面上仍一如平湖,还随口问身边的划沙:“你说石鲁隐为啥跑了?”
划沙:回陛下,石鲁隐可能很伤心,又不想让陛下看到他流泪。
大可敦:你倒是会说话,我拉不开弓弦,爬不上马背,他兴许以为我注定失势,不愿再追随我,急着去投靠他人呢。
没想到石鲁隐很快就气喘吁吁地跑回牙帐,手里拿着一面鼓,鼓面上绘有熊爪,大可敦记起来了,这是属珊军的军鼓。石鲁隐向大可敦跪献此鼓,慨然陈词:“姑母,不,陛下。陛下虽然失去右手,但臣愿意充当陛下的右手,臣石鲁隐,还有国舅部、属珊军,永远是陛下的左膀右臂,随时随地听从陛下指使。”
大可敦:我听明白了,你是个忠臣,你是我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很像你的父亲,他一生为我效力不惜己身,我相信你会如他一般对我尽忠。能得到你们父子二位忠臣良将,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以后,石鲁隐就是我的右手。
石鲁隐告退,但他随口一言刺痛了大可敦的心。从前大可敦最骄傲的,就是她那一身骑射本领,凭着这身本领,她十四岁在舒鲁氏中崭露头角,二十五岁代掌挞马军,三十八岁组建属珊军。如今她四十八岁,失去了右手,引弦张弓是不必再提了,也许还能试试骑马?大可敦要从头开始,先学习上马,她像个笨拙的孩子,身体难以维持平衡,连连跌跤。没关系的,摔倒了她会爬起来,再摔倒就再爬起来。大可敦的爱马阿里只见此情形,也忍不住流下伤心的泪水。
直到摔得伤口开裂,鲜血已经渗透裹伤布,大可敦不得不暂停尝试,召乙辛隐来看诊。乙辛隐将裹伤布一圈圈松解,桑皮线果然已经绷断,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这得多疼啊!您想骑马,也得等到伤口痊愈嘛。”
大可敦:是我心急了。我有个事想问你,在梦中赛伊儿赠我一只金熊掌,让我遇到狼就挠,她是啥意思?
乙辛隐:她应该是希望您有自保之力吧。
乙辛隐针刺伤口好让它止血,又端来一碗酸奶给大可敦饮用,酸奶中添加了止疼的草药。乙辛隐另取一束新的桑皮线,一边缝伤口一边问大可敦:“您为什么不惩罚屈列?”
大可敦:为什么要惩罚屈列?他有什么过错?
乙辛隐:他错处太多了,比如不遵医嘱,比如禁止婢女、合术隐向您透露公主的情况。
大可敦:可是我没有实据。我问过,婢女说屈列种种行径是出于对公主的关心,合术隐也是怕我事务繁忙才不敢打搅,问来问去所有人都是好心,我该如何惩罚他们呢?
乙辛隐:屈列还要剖腹取子,难道也可以解释为好心吗?
大可敦:可他最后不也没剖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