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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四十五·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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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杀的宫子羽!也不与他商量一声便下了悬赏令,害他救回孩子后只得与上官浅分道扬镳,回程既不敢涉水路、也不敢走官道,专挑这崎岖小径,可赏金客和亡命徒仍像是狗皮膏药一般贴在身后。

——今日已是小年,哥哥定是等着急了罢?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一柄龙骨钺卷着残叶抡过来,宫远徵登时举刀格挡,两兵在电光火石间数度相接,即便他最初用的是刀脊,仍有一处刀锋在这激烈的缠斗中磕卷了刃。

持钺者目力甚佳,已然看出端倪,果断略开数尺,出言嘲讽:“这不是你的刀。此刀久不出鞘却磨砺如新,足见它真正的主人非常讲究。宫三公子这般胡来,怕是要挨骂了!”

宫远徵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暗道一声不妙:自己的刀遗落在无锋总部的悬崖之下,那日他拿了哥哥的刀,便暂时用它御敌。但这柄刀比他惯用的子母刀长出近一尺,对于他这以快见长的路数也着实重了几分,他用不趁手,只图其足够锋利,可谁知……

“名刀有灵,看来连刀都知道,宫尚角人快不行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宫远徵再次出手,恼怒间运足了内劲,刀势由灵动转为刚厉。斩月三式用到第二式,林中作鸟兽散,持钺者攻势尽失,转身疾速退去。然而宫远徵来不及沾沾自喜,便意识到几丈之内尚有一道内息。

“什么人,出来!”

那人方自一棵香樟木后现身,一袭玄衣劲装,手提一柄阔刀,竟是宫门侍卫装束:“徵公子这一式‘小望月’用得着实精彩,月长老见了定也欣慰。执刃还怕徵公子会出事,在我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颀长,并非前山常来常往的熟面孔,但宫远徵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此人内力应在他之上,若非刻意暴露内息,吓退持钺者,宫远徵直到此刻也未必能察觉到他。

“徵公子或许已不记得我,但总应知道这个。”见年轻的徵宫主人一脸狐疑,来人举起左手,亮出手背上牛血色的红玉。

这于宫远徵而言可谓豁然开朗,他一拍大腿,叫道:“你是金凝,哥哥以前的侍卫金凝!”

红玉侍轻笑起来:“我留在后山时徵公子才这么高,难为你还记得我。”他随意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九岁的小孩子,也的确只到他那里。

宫远徵一脸鄙夷地看向他:“我那时是年纪小,又不是失忆了。况且哥哥总让你陪我练刀,你一来哥哥就没影,我恨你恨得牙根痒痒!”

“我对天发誓,那都是角公子真的有事要忙,绝没有派我来打发徵公子的意思!而今细细观之,徵公子这一招一式,包括刚才的‘小望月’,哪一式不是角公子亲自指点的?”

实则宫远徵于毒术暗器全凭天赋异禀,刀法内功也与宫尚角并非同一路数,不过他仍然称心如意地哼了一声:“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说吧,宫子羽到底什么计划?把你找来做什么?”

金凝却突然间面色一沉:“什么计划都先放在一边,当务之急是马上赶回白帝城——角公子不太好,徵公子再不去,怕是来不及了!”

*

天又入暮。

夕阳自屋脊斜照,攀过西窗疏牖,漫向暖烘烘的地龙。

宫紫商起身卷起风帘,让彤云浮入宫尚角眼中:“他们说前几日一直下雨,今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

她又坐回榻前,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你别睡呀,不然,我给你讲个故事?不过金繁总说我讲故事没个起承转合,也就哄哄孩子,你可不许嫌弃我!”

榻上人显然也在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余晖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出唯一一抹暖光:“说说你们的成果吧……新火器,进展如何了?”

他已没什么力气抬头,宫紫商干脆搬了只交杌坐到榻首,示意金复端走那碗怎么也喝不下的粥:“……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真想听这些?”

“姐姐知道,我是个无趣的人。”那话便又道得极度轻缓,却有拳拳心迹寓于其间,“我这一生别无所求,只盼宫门中兴,不负先辈所托……”

宫家大小姐蹙了眉,却时刻谨记金繁告诫的不要落泪。她努力忽略这告别陈词一般的自叙,拼命挤出三分笑颜:“好好好,你想听,那我就说:

“我们根据雷家堡遗留的火器碎片重新改造了‘山摧’,经我爹之手,准头、速度和威力都有不小的提升。我来时原型初成,还未经调试,因此我只带了图纸。宫子羽说,既然雷家已是我们的正式盟友,或许可以直接拿着图纸过去讨教,双方受益,未尝不是件好事。但我想,我爹定然是不乐意的——

“你敢信?就为将机括引爆火药的时间再缩短一瞬,我爹让人抬着亲自跑了好几趟后山,别说是小花公子,花宫里的能工巧匠全被他得罪了个光!幸亏最终成功,否则商宫与花宫怕是要结下梁子了。”

“……老宫主年轻时若有这般心气,又何愁过不了三域试炼呢?”

“嘘!这话若是让我爹听到,管你是谁,他可是要蹦起来揍人的!”

两人相视一笑,宫紫商笑得尤为夸张。但周遭很快又静下来,忽然之间便静得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

炉火锻着残阳,心跳在灰烬里毕剥作响。宫紫商浑身僵硬地去寻脉门,直至那已近枯瘦的手终于动了动,微弱的哑音打破骇人的心慌:“姐姐,往后,宫门要拜托你了……”

宫紫商立即明白他在说什么,张口想要打断,却被对面灼灼的目光扼住了下颌。

“商宫有你和老宫主在,自然无需我指手画脚。老宫主那脾气你能忍则忍,只要他肯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挨几顿骂都是小事。

“岚角跟随我多年,行事稳重周全,她执掌角宫我放心。只是她出身旁支,又是女子,即便是三位长老,也并非没有疑虑。这段时间我已尽量让她出头,但要完全服众,路还很长。日后若遇非难之时,还望姐姐施以援手,算我替整个角宫谢过姐姐这份恩情。

“至于,我们的执刃大人……子羽,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太软,有时又太不自信。别人的话要听,但不能全听。从前是我在长老们面前当这‘坏人’,但往后,便只有……你和金繁了……”

宫尚角勉力喘息。这一大段话已竭尽他全部精力,他不得不停下来,轻轻合了眼睛。

暮色正浓,天边燃起火烧的云。赤朱丹彤绘作大暮的滥觞,是披肝沥胆、奋不顾身的气魄,是碧血丹心、至死不渝的底色——是牵肠挂肚、百转千回的温柔。

“还有……远徵……”

“宫尚角!”两道声音震耳欲聋地响起,门外那个尤为撕心。

心心念念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遍又一遍喊出他的大名:“宫尚角!宫尚角!宫尚角!……”

他挣扎着看向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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