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紫商忽然红着眼圈推开他,就仿佛他提了什么不该提的禁忌。
金繁自知失言,嘴角抽搐了一下,轻声提醒:“别哭……今天别哭。”
马蹄声伴着江涛由远及近,金复下马,面色沉重地躬身施礼:“大小姐,金繁哥,执刃让我来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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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廿冬
许多年后的一个凛冬,宫远徵回忆起当年的事,还是感到一阵后怕。
“你若死在那时,我会责怪自己一辈子……”
他痴痴望着庭中月桂。傍晚的风唤来缕缕寒气,给枯枿朽株渡上一层清霜,远观像是刚落过雪,泛着圣洁的银光。
——月桂树的寿命多在几十载,两年前的一个雪夜,这棵已近五十龄的老树同他的主人一道寿终正寝,轰然倒塌。人们清理了散落的枯枝,小心翼翼绕着槁木建起围栏。此刻宫远徵正靠在那里,一坛陈年的糯米酒静静贮放在他脚边。
“远徵叔叔别这么说!”清亮的嗓音拨开薄雾,女孩子如一尾游鱼,鲜活地撩动着三尺冰封下的冷寂。
宫远徵蓦然回首,望向那星眸皓齿、眉目英朗的年轻面庞。她至多三分像她母亲,倒有七分似他兄长。
“那时我被掳去,宫门又大敌当前,母亲心急如焚,只得求远徵叔叔帮忙。若不是远徵叔叔在山洞外听到我的哭声,那现下便没有我了!”
宫远徵的目光随记忆流转柔和少许,展臂轻轻揉了揉女孩子柔顺的发丝。当年如同小兽般蜷在他怀里的孩子,如今已比他那时还要长几岁。听闻她近年在江湖中声名鹊起,刀法暗器皆是当世顶尖,虽非宫门子嗣,却也不枉他们几人多年来悉心教导。
宫远徵长长舒了口气,直起身子,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脊梁:“这里冷,随我去暖阁坐坐吧。”
角宫暖阁建在温泉之上,是宫紫商与宫门最好的工匠共同的手笔。自那年始,宫门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角宫这边一有风吹草动,宫子羽便恨不得一天三趟地来往,一到天刚见冷,便着人一篮篮地送炭添衣,每年孟冬未至,便催促着宫尚角赶紧搬进暖阁。而宫远徵自己更是一到冬天便一头扎进角宫,无论事多紧急,无论宫子羽怎么求他,都不肯再外出远游。宫尚角初时倒还反抗劝诫,后来实在懒得计较,便由着他们去了。
可即便有宫紫商时时维护,有宫子羽嘘寒问暖,有宫远徵悉心照料,有整个宫门提心吊胆,寒冬于宫尚角而言仍是极难熬的日子。那之后没过几年,他眼见着又要撑不下去,上官浅却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在大雪天里送了七八岁狗都嫌的孩子来寄养,硬是把宫尚角从数九寒天吵进了花朝时节。
自此以后成为定式,每年寒衣节前,女孩子便准时出现在宫门外,直到来年开春才依依不舍地分别。又过数年,变成了宫远徵在大门前翘首以盼,待那女孩子穿着鲜亮的花袄、踏着小碎步朝他奔来,甜甜地唤他一声“远徵叔叔”。
“远徵叔叔,你怎么又跑神了?”
宫远徵惊觉,脚边的酱色酒坛带得他一个踉跄。但他未去补救,甚至没有垂头去瞧,只在女孩子的背上轻推一把,示意她快些走。
“远徵叔叔酿的糯米酒,爹爹一向是最喜欢的。”
“嗯,平日不让他多喝,到了小年,多少给他解解馋。”
眼前忽然糊成一片,宫远徵用力眨了眨眼,将之归咎于那还算温良的风。潮湿的空气带着一丝温暖的幻觉,像是情人柔软的指腹轻拂面颊。他抽了抽鼻子,喃喃道:“怕是要落雪了……”
“今年焚了不少寒衣,爹爹不会冷的。倒是远徵叔叔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别老在外面受冻了。”
“知道了。啰嗦。”
那一夜果然下了极大的雪,宫远徵拈着一纸旧笺赤脚站在窗棂前,看着大雪如鹅毛般铺满整个后院——那张泛黄的信笺混着泪痕,早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但熟悉的小字力透纸背,仿佛还留有他的余温。
信不长,不加抬头落款共十六个字,写的是:
廿冬偷安,尚觉无憾。彼春珍重,远逢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