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唇边露出一抹笑意,转向门外:“看来我又赌赢了,云夫人。”
云为衫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柄轻似云、薄如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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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云为衫”浑身僵硬地看向榻上人。
宫尚角弓身喘息着,虚弱到连顺畅呼吸都奢侈,连维持坐姿都需勉力,却硬是咬牙撑到此刻才泄劲。染血的刀尖砸穿地板,发出爆裂声响,沉重的刀身几乎要将那轻似鸿毛的身体拖向腐朽虫蠹的深渊——好在手套上的磁石仍紧紧吸附着刀柄,阻止了进一步下坠之势,宫远徵眼疾手快将刀抽走,让他不至瞬间失去平衡。
“今日不是你的‘月蚀’之期?”她比真正的云为衫嗓音要低哑一些,抑或是抵在她后颈的刀让她无法维持原本的声线。
“自然不是。我和远徵弟弟故意在渡口说那些话,为的就是引你们上钩!”顶着这样一张脸,她很少能听到宫子羽这么冰冷的语气。
宫远徵不看他们,就着榻沿缓缓落座,小心翼翼将人半揽在肩头,低垂的目光中满是心疼:“哥哥这样,你们还是怕他。不把情况说得再严重一点,如何尽快把你们引出来?……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破裂的门板搅动着屋外的烟尘雨雾,院中传来刀兵之声,埋伏在外的角宫侍卫也已动手,但似乎对家的规模远超他们料想。
“不对,这人数不对!”站在门口的云为衫立即警觉,迅速越过门槛逼近榻前,“你做了什么?!”
除了无锋一贯的“走狗”,人群中还混杂着各帮各派的兵刃服饰,有很多此前并未参与过无锋与宫门之争。
背向门口的“云为衫”终于扭过头来,舔了舔发白的唇,神色中泛起一丝残酷的愉悦:“各大门派后院起火,‘异化之毒’在整个江湖蔓延,幕后黑手竟是宫门徵宫——这个消息,够不够炸裂?”
她语声方才落下,外面的叫嚣便已追至耳际:
“——宫远徵出来!敢做不敢当,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这就是宫门的做派?”
“——宫尚角也在里面!他不是宫门执刃吗?让他出来对峙!”
“——宫尚角怕是早死了!他若是活着,还能由着这群宫门败类胡作非为?”
宫远徵整个人一震,明显是慌了片刻,就连宫子羽的刀锋也在不知不觉间偏移半寸。阴谋者伺机而动,但云为衫的薄刃马上缠了上来,指向她的孪生姐妹。
“云为衫”半眯起眼睛,自鼻腔中发出一声怨毒的冷哼。
宫尚角忽然开口:“云夫人……相信以你的功力……制住她没有问题,对么?”
方才那一击似已耗尽他的全部力气,他的声音比刚刚弱了不止一点,若非在场皆是耳力绝佳的高手,而且此刻每个人都紧绷着一根弦,屋外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几乎要将他那点可怜的音量淹没。
宫远徵开始后悔踹碎那扇门了。
“她受了伤,不是我的对手。但……”云为衫若有所思,照镜子似得在对面那副精光闪动的柳眉星目间探寻,接着又与站在她身侧的宫子羽相视一眼。
他们都听出了宫尚角话外之音,并且对此持疑。
“去吧,子羽。”宫尚角无疑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交流,轻扬下颌,表达催促之意。
“去……做什么?”宫子羽半心关注着屋外局势,但显然更放心不下这里。
“明知故问!”宫尚角毫不客气地呛回去,额间因痛苦而隆起的青筋多少酝酿着些许怒气。
不过他并未发作,而是深吸了口气,耐着性子,用尽可能清晰平缓的声音道出他的原意:“去解决问题,去安抚那些江湖人……去告诉他们,谁是宫门的执刃。”
他平静地凝视着对面。数步之遥,他实则已看不大清宫子羽的表情,也无法在混乱交织的打斗声和雨声中分辨出那或是惊讶或是懊恼的抽气与叹息,但他相信,他能领会自己的用意。
是时候了……
是时候站出来稳住事态,做一个真正的宫门执刃该做的事。只要最终能化解这场危机,那么无论是宫门的声名还是他宫子羽作为执刃的江湖地位,都算是彻彻底底地保住了。
诚然,真正的江湖充满变数和险阻,远非振臂一呼便能刃迎缕解,他甚至可能等不到风停雨霁的那天……但正因如此,他大概真的该放手了。四年的越俎代庖,近两月来的鸠占鹊巢,虽是权宜之举,但对宫门、对宫子羽、哪怕对他自己而言皆无长益,也绝非公平。即使他从不在乎所谓“公平”,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亲族为此承受恶果。月长老的事,已然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然而,宫尚角未曾细想或者说根本不愿去想的是,比起害怕担责受累,宫子羽更害怕的是洞悉他那撒手人寰的念头,哪怕只是一丁点的苗头。他努力用角公子最在意的一切吊住他的心气,怕的是他一旦彻底放手,那绵痼沉疴便再无转圜余地。这也是宫尚角明里暗里一再提起,他却迟迟不肯的正面回应的原因。
好在,他相信阿云——宫尚角向阿云求得一个保证,本也是要让他安心。
宫子羽吐出口气,朝云为衫投向交付重托的目光。云为衫迅速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屋外淫雨陡然加剧,战势似已陷入焦灼。邪风恶语倒灌进来,宫远徵用自己的身体和披风都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宫尚角却在这时推开了他,没用任何力气,只是轻柔地将自己从他炙热的胸膛间抽离:“你也去,远徵。”
于是泪水再度自宫三公子眼中滚落,如同被凿地三尺硬生生剖出的滥泉,愤然喷涌出朱砂色的沸水。他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因何哭泣,哥哥又不是今日便要去了……
大约是哥哥一直在不停地把他推开。从他第一次带着稚嫩和懵懂向哥哥表露心迹,直到现在。——他受够了,受够了自己这些年中的卑微求全,受够了自己无论多么心有不甘,仍会习惯性地听从哥哥每一句言不由衷的哄骗。
而现在,他甚至都不愿意哄一哄自己了……
可他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说这些,这是他与哥哥的事,也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哥哥最在乎的永远都是宫门,既然他那般冀望没有他的宫门也能配合无间,那自己即便再委屈不甘也要让他如愿。
所以他默默将泪擦干,俯身轻轻按上那双颤抖的手,意外得到了半分微弱到堪称聊胜于无的回应——至少他宁肯相信那是哥哥的回握,而非该死的、不可抑制的手颤。
宫远徵总算挺直了脊背。
宫门主事人的现身多少带来了些威慑,屋外骤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宫尚角一直目送两人消失在门外,这才将视线移回榻前:受制者将服饰妆容也模仿得极像,至少在宫尚角视物模糊的眼中已分不出差别,但迥然相异的气息和态度可以立即将两者区分开来。
最终,他将视线定格在真正的云为衫身上:“云夫人……你曾有过无数机会……告知我或子羽实情,但你没有……
“我想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