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串联起来,宫子羽点了点头:江辞、雷陨、无锋首领筹划四年的诡计被他与宫尚角配合无间的内外夹攻联手破除。雷陨死在他们做了万全准备的宫门后山花宫,宫子羽自觉谋略得当,餍满于胸;但当他得知宫尚角这边如何生擒江辞,其中的思虑、决断、凶险、牺牲无不令他心惊胆战、自愧弗如。
他实在很难想象,在那样的身体状况之下,宫尚角究竟是如何呕心沥血来筹谋一切。或许,若是他的能力再强一些,角公子便不至事必躬亲,月长老也不必舍身至斯……
像是能感应到他的心绪波动,宫远徵忽然放低了声音:“我哥说,他知道宫门对付雷陨,江辞这边一定会按捺不住,对他而言速战速决并非坏事……”
他顿了顿,像是才下定坦白的决心:“实在要说的话,是我先受了江辞蛊惑,否则哥哥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少年的话让宫子羽愣怔片刻——他几乎是在安慰他。
而事实上,宫尚角当时的原话是:“就当是我任性一次吧,远徵。”不过这句话背后的滋味与分量,宫远徵并不打算与宫子羽分享。
两人向下崖的方向继续前进,上官浅和宫岸角正等在那里。后者听不见峡谷深处毛骨悚然的回音,打着手势询问他们为何还不进去——他显然对这次的行动跃跃欲试,并且也和金复一样,对于上一次被排除在外耿耿于怀。
宫子羽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不要着急,随即将目光移向上官浅:“……为什么来的是你?”
他一下船便收了信赶来这里,甚至没能去看看角公子和月长老,自然也没有机会与云为衫碰面。
女子玩味地反观回去:“或许是,角公子更信任我?”
宫子羽露出一丝迷惑:“可他在信中说……”
上官浅忍不住笑出声来:“别太心急了,羽公子!你和云姐姐也不过是十日未见而已。”
宫子羽苦笑。他还是会被轻易看穿,就这一点来说也实在不像个执刃。
当然,他并不承认:“我的意思是,你认得云雀?”
上官浅于是从怀中抽出一张墨迹半干的画像:“月长老画的,潦草是潦草了一些,但认人不成问题。”
宫子羽凑上去:那画像双钩白描,未曾设色,墨线走笔深浅不一,却将一位年轻女子的清丽灵动勾勒得极富神韵。显然作画之人并非技法不佳,而是仓促作成,或是已然无法稳定运笔。
“他……”宫子羽忧心忡忡地看着那断断续续的墨迹。
宫远徵却打断了他:“晚点再叙旧吧。再聊下去,天都要黑了!”
再开口时,徵公子也打了手语:“我会尝试清理里面的毒,但你们必须速战速决。最多两个时辰,到时无论有没有找到人都必须离开……别让他们担心。”
“最后一个问题,所谓的‘异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也是我要弄清楚的问题。”
*
天入暮色,原本就未见多少日照的江岸小镇被烘托得更加水雾朦胧。霡霂细雨如丝丝冰线,将几间临时赁僦的商客旧舍织上斑驳银霜。
金复向炉中添了些石炭,宫岚角握着一柄薄刃银刀端坐在床榻之侧的矮几边,警惕关注着屋内动向。
宫唤羽旁若无人地掀开暖帘,隔着破败的窗棂向外望了望,接着叹了口气:“旧尘山谷又下了雪,这里倒只一味的阴冷。不过川江可不比青衣江,我们的船来时全速疾行颠簸得要命,所幸我和子羽都不晕船。这要是遇上大风……”
大约是突然意识到屋子里没人听他抱怨,他生生截住话音,马上给自己的论据找了个观点:“千里迢迢地来这种鬼地方,你就不难受么!”
这几乎是在说一句废话——怎么可能不难受呢?宫尚角这四年里就没有哪一刻是不难受的,顶多是分个轻重缓急罢了。
“你不喜欢这里,角宫地牢自然随时欢迎你。”
榻上人连眼皮都未动,说话时还带着气音,但至少没在“装死”,这已可算作对宫唤羽最大的宽容。
宫唤羽尴尬地轻咳一声:“我帮你们解决了雷陨,你还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但宫子羽显然不太信你,否则不会宁肯带着你,也不愿让你留在宫门。”这与他当初带云为衫同行是一个道理。
宫唤羽闻言挑了挑眉:“那你又打算如何验证……我的‘忠心’?”
“谁说我要验证?”宫尚角终于徐徐睁开眼睛,露出一对如同窗外雨雾一般朦胧的墨瞳,“我做不了几日执刃了,你的‘忠心’也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这基本等同于是宣告他要死了。两人自幼接膝,识得近三十年,宫唤羽知道,宫尚角这话说得越委婉,便越是说明时日将近。
他深深看了榻上人一眼,又叹了口气:“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常生病,最初连学堂的课也总是落下。那时我很羡慕你,在学堂里跟先生对答如流,修得了宫门的至阴心经。”
炉火哔啵作响,宫唤羽低下头拨弄了几下,翻出一串火星:“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好不容易熬到当上少主,但无论武功还是威望都远不如你——宫门的同辈,没有一个不是在你的阴影下长大的,我甚至发现一些羽宫旁支的孩子也更信服你,更不用说老执刃对你的器重!那时候,你每次外出,我至少有一半心思祈祷你死在外面……”
他说着扔下火钳,走到榻边,表情竟从忿懥中生出几分忧虑:“但现在不行,宫尚角!无锋未除,宫门的江湖地位尚在动荡关口,这个冬天还没有过完——”
“子羽是来接你回家的,不是来给你送终的!”
屋内静了静,宫尚角仿佛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有些意外。如果宫唤羽说这些话的目的在于触动或修好,那他打错了算盘,宫尚角仍旧面色不豫地审视着他:
“宫门动荡,是因为谁心怀叵测、恶贯满盈?杀老执刃的不是你?害雾姬、宫紫商逼宫门内斗的不是你?还是引来无锋的不是你?你说你不想让子羽伤心,可四年前他也差点在那场大战里丧命。我把这副身体熬到油尽灯枯,你现在来告诉我不要死……不嫌太迟了么?”
无论表情态度,宫尚角此刻都显得异常冷静,声线波动似乎也仅仅是因为气息不逮。若非一番话后他胸膛骤然加剧的起伏,和身侧微微蜷起却依然无法掩饰震颤的双手,宫唤羽几难察觉榻上之人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情绪道出这番言辞。
宫岚角立即站了起来:“徵公子和羽公子快回来了,我们出去看看。金复留下。”
她目中气势很盛,带着强硬的指令,并且已将握着银刀的手臂探出,用半边身体挡住了宫唤羽继续眺向她身后的视线。
宫唤羽欲言又止地耸了耸肩头,脸上半是冷漠半是无辜,直至跟随宫岚角走到门口才幽幽吐出口气:“看来你是真的很难受啊……”
宫尚角已然重新闭上眼睛,整个人比半刻之前又苍白憔悴了几分,但没有理会那真伪莫辨的关心:“再提醒你一句,别打无量流火的主意。
“否则,我保证,一定亲手送你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