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楼下的时候,又再次想到卧室里那个监控。
江峤停在楼下,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转学吗?”
林诤回想着她们一起在白天的那些话,没有这个话题,自己是第一个和江峤说这些的人。
林诤摆出倾听的姿势,她的心脏跳的有些快。
林诤觉得这是因为,她到楼下后,没有第一时间坐电梯上楼,这表示着她终于有一点点偏离廖书茗规划的轨道。
江峤想起自己的转学,说道:“我曾经是在一个村子里的初中上学,我家很穷,周围邻居不待见我们,我时常带着一身伤去学校。”
“我的班主任是一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她来自大城市,她很漂亮。”江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问我身上的伤口来自哪里,我没说,因为我觉得她帮不了我。”
“可第二天,她组织班会告诉我们班所有人不许校园暴力,她叫他们去办公室,一个个问,从早上问到晚上,问的很详细。”
林诤:“是你们班的人做的吗?”
“不是。”江峤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她去找了我们村里的混混,她一个人对着一群人说:她是我的学生,如果我再发现有这样的事情,法律会约束你们。”
“之后她每天在我的书桌里放创口贴,放止痛药,然后告诉我:外面有更大的世界。”
江峤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如果我能从山里走到这里,那就代表着你能从这里走到更大的城市。”
“如果我能远离给我造成痛苦的人,那你也一定可以。”
江峤前面说的话真真假假,只有后两句是真的,也是一开始想说给林诤听的。
她以为林诤会有些反应的,比如逃离卧室里的监控。
但林诤没说话,她只是认真抬头看向江峤:“放心,我会保护你。”
“你不要被困在过去。”林诤的手有些凉,她碰到江峤的掌心,“离开那里,就一直往前。”
江峤心底对这些话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林诤总是这样,她总是下意识照顾其他人情绪,唯独忘记自己。
可林诤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从小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江峤轻笑,她伸手抱住林诤,低头搭在林诤肩膀处,声音缓慢的传入林诤耳朵里:“那就祝你自由。”
林诤耳廓被温热的气息染红,发丝上沐浴露的香气很好闻,低哑的声音很好听——
一切都很好。
直到林诤打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监控传来冷淡的声音:今天怎么路上时间这么久?你老师说你八点半就离校了。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神经从大脑处开始发麻,直到脚底。
林诤忽然感觉自己脑袋开始疼痛,趁着监控发出下一个音节前,林诤回复:“路上在想题。”
“什么题?物理还是数学?”廖书茗依旧在说话,她想要知道一切,想要林诤整个人的思想在她面前完全透明。
林诤:“物理。”
“那等你爸回来问你爸。”
监控终于没有再发出声音,但上面的摄像头嗡嗡转动,林诤知道这是廖书茗在操控,直到摄像头看向林诤卧室内部。
林诤伸手抚上门把手,她曾经以为生日愿望一定会实现,因为她曾经每年的生日愿望都实现了。
她曾在一年级许愿有漂亮的玩偶,在二年级许愿能去游乐场,在三年级许愿得到第一名,之后每年都这样许愿——
林诤闭上眼睛之后,她将愿望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惜都没有实现。
后来六年级之后,林诤终于明白,愿望这种东西根本不灵,后来她将愿望改成:我想要有一个惺惺相惜的朋友。
既然都不能实现,那就许一个最不可能实现的。
林诤卧室的门从来不允许被关上,无论是什么时候。因为这从某些程度上来说,也代表着对廖书茗的‘忠诚’。
这种忠诚包含很多种:学习、朋友、隐私等等任何方面——
林诤有时候会想,幸好她是个人类。人类不是三体人,她能做到心口不一。
江峤没有离开,她抬头看向林诤卧室的灯亮起,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楼下的人空了,汽车的鸣笛声消失,此刻万籁俱寂。
只有楼上卧室的灯,一直亮着。
她又骗了林诤,‘三好学生’不会一天撒两个谎。
江峤刚才说的都对,老师的确保护了她,警告了混混。
直到老师发现江峤身上的伤口并没有消失,她终于发现那些伤口来自江枫。
她去家访,告诉江枫不要那样,可之后伤口并没有变少,有些时候甚至会变得更多。
她明白自己说的没有任何意义,她尽可能在其他地方帮江峤,她送了很多止疼药,很多创口贴。
她是一个好老师。江峤想。
可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