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城的秋意随秋风漫进闽城三中的窗棂,开学第一周的时光,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乎乎地滑过,平淡得没半点波澜。
早读课的琅琅书声混着晨读的樟叶香,课间操的音乐绕着操场的跑道,晚自习的灯光映着课桌上的习题册,高一七班的日子,在规律的作息里缓缓铺展,黄心竹也渐渐融进了这片新的天地。
她慢热的性子在温柔的相处里慢慢舒展,课间会和前后桌的同学讨论习题,午休时会跟着大家去食堂排队,体育课上也会笑着和女生们一起坐在看台上聊天,不过数天,便攒下了不少相熟的朋友。
但唯独和同桌阮芋楚,像是天生的合拍,短短一周,便成了形影不离的模样。
阮芋楚依旧是利落的短发,发尾微微翘着,随性又洒脱,性子跳脱却心思细腻,知道黄心竹是从京城转来,便总拉着她逛校园。
指着香樟道旁的老槐树说那是三中的地标,领着她去食堂最角落的窗口买甜糯的桂花糕,记着她不爱吃香菜,每次打饭都帮着挑干净。
黄心竹偏爱安静,却喜欢听阮芋楚叽叽喳喳地讲校园里的趣事,讲兰老师上课的小习惯,讲各个班级的小八卦,两人凑在一起,一个安静倾听,一个畅快诉说,课桌间的氛围总是暖融融的。
只是每次课间,黄心竹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瞟向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空位——十号陆庭白的座位,依旧空荡荡的。
桌角的那本数学课本还摆在原处,积了薄薄一层细灰,椅背上搭着的新校服外套,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等着迟迟未归的主人。
黄心竹偶尔会趁课间无人,悄悄走过去,用指尖拂去课本上的灰尘,指尖触到崭新的书页,心底那点从雨巷初遇时便萌生的担忧,便会悄悄漫上来。
阮芋楚瞧着她这模样,总笑着戳她的胳膊:“又想那个陆庭白呢?开学一周都没来,指不定是转去别的学校了。”
黄心竹便会脸颊微红,轻轻拍开她的手,小声辩解
“只是觉得奇怪,好好的怎么一直不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奇怪里,藏着对雨巷里那道挺拔身影的惦念,藏着对他是否安好的牵挂。
班里的同学也渐渐淡忘了这个开学第一天便缺席的十号,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随口一句“怕是被学校劝退了”,便再无下文。
兰老师也没再提过陆庭白的名字,只是在某次自习课上,让班长把那排空位的课本收进了储物柜,像是默认了这个学生的缺席。
黄心竹看着那本数学课本被收走,心底竟莫名空了一块,连翻习题册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日子便这般平淡地走到了第二周,周二的上午,第三节课是化学,授课的正是年级主任吴段长。
上课铃响时,黄心竹正和阮芋楚凑在一起,低头研究一道数学题,桂花糕的甜香还沾在指尖,耳边是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声响,可直到铃声落尽,讲台前依旧空荡荡的。
阮芋楚撇撇嘴,小声嘀咕:“吴段长今儿怎么迟到了?他最看重规矩的。”
黄心竹也抬眼望向门口,心里有些疑惑,往年的化学老师都守时得很,吴段长作为年级主任,更是从未迟到过。
又过了两三分钟,才见吴段长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依旧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却梳得有些凌乱,眉头紧紧皱着,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与烦躁,连平日里挺直的脊背,都微微垮着。
手里没拿教案,只攥着一本化学课本,脚步沉沉地走进教室,将课本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惊得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平日里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的吴段长,今日竟这般失态。
黄心竹也停下了手里的笔,目光落在吴段长身上,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阮芋楚更是捂住了嘴,凑到黄心竹耳边,用气音说:“这是咋了?谁惹段长生气了?”
吴段长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在太阳穴上,沉默了几秒,才抬眼扫过全班,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愤懑,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年纪轻轻不学好,整天就知道动手打架,逞凶斗狠,一点学生的样子都没有!”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教室里,漾开阵阵骚动。
同学们面面相觑,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却满是疑惑——吴段长这是在说谁?
好好的化学课,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黄心竹也皱起眉,听得云里雾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衣角,身旁的阮芋楚更是一脸茫然,轻轻摇了摇头。
吴段长见全班都低着头,火气更盛,又重重地拍了下讲台,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今儿就直说了,这事就出在咱们高一七班!开学第一天,十号陆庭白,在校外聚众斗殴!”
“陆庭白”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黄心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指尖瞬间泛凉。
她猛地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吴段长,雨巷里那道满身狼狈却依旧脊背挺直的身影,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是他,真的是他。
原来他不是生病,不是有事,而是因为聚众斗殴,才没来学校。
教室里更是炸开了锅,细碎的私语声瞬间响起,有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有人偷偷看向最后一排的空位,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阮芋楚也愣住了,转头看向黄心竹,眼底满是诧异,小声说
“居然是他?开学第一天就斗殴,胆子也太大了吧!”
黄心竹没应声,只是攥紧了笔,指节泛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吴段长,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她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那天在雨巷里,明明是他被人围打,怎么会变成聚众斗殴?
吴段长抬手压了压,教室里才渐渐安静下来,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憋屈
“陈校长一开始知道这事,想着咱们学校就他一个人参与,又是成绩很好考进来的,好好教育一顿也就罢了,没必要闹大。更何况,碍于他父亲的身份,学校也不好太过苛责,本想着把他叫到办公室训几句,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底的愤懑更浓,声音也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结果呢?到了警察局,警察同志的话,直接把陈校长气了个半死!警察说,虽然参与的人里就他一个是咱们三中的,但他是这场斗殴的龙头!是他挑的头,是他带着人动手的!”
“龙头”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教室里炸开。黄心竹更是如遭雷击,愣在座位上,脑海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这样?那天在樟树巷,明明是七八个人围着他打,他孤身一人,拼尽全力反抗,怎么可能是龙头?怎么可能是他挑的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她想起那天巷子里的画面,昏黄的路灯,淅淅沥沥的小雨,他被按在湿漉漉的墙根下,嘴角破了皮,额角流着血,却依旧攥着拳头,手肘狠狠撞向身旁的人,那样的模样,明明是受害者,怎么会变成主导斗殴的龙头?
教室里的议论声更烈了,有人啧啧称奇
“看不出来啊,听说挺高冷的,居然是个狠角色,一个人挑一群,还成了龙头?”
“怪不得开学第一天就敢缺席,原来是被抓了,这下有他好受的。”
“他父亲到底是什么人啊?校长都要让着他。”
阮芋楚也一脸震惊,拉着黄心竹的胳膊,小声说
“我的天,这也太牛了吧?一个人当龙头,这是练过吧?”可黄心竹却半点听不进这些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误会,一定是误会。
吴段长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
“警察那边按规矩处理,直接把他关了一周,这才刚放出来。陈校长昨儿接到警察局的电话,气得当着我们几个的面摔了杯子,说这学生就是个刺头,往后有的是麻烦!”
他说着,拿起讲台上的化学课本,翻到第一页,语气沉了下来,压下了心底的火气
“行了,这事就说到这,你们都记住了,在校外不许惹是生非,好好读书才是正事。现在开始上课,翻到课本第三页,今天我们讲物质的变化和性质。”
上课铃的余韵还在走廊里回荡,吴段长的声音已经开始讲解化学知识,可教室里的氛围,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平静。
同学们虽然都低着头看着课本,可心思却都飘远了,耳边总想着吴段长刚才的话,想着那个从未谋面、却充满了神秘感的十号陆庭白。
黄心竹也强迫自己低下头,目光落在课本上的文字上,可那些字像长了翅膀,一个个在眼前飞散,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雨巷里的画面,回放着吴段长说的“聚众斗殴”“龙头”“关了一周”,心里的疑惑与担忧,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悄悄抬眼,再次看向最后一排的空位,那处依旧空荡荡的,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缺席。
她想,等他来学校,一定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旁的阮芋楚也没心思听课,手指在课本上画着圈圈,时不时地瞟向黄心竹,见她眉头紧锁,一脸担忧,便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问
“你咋了?一脸愁眉苦脸的,不会是真对他有意思吧?”
黄心竹的脸颊倏地泛红,赶紧摇了摇头,小声辩解
“没有,就是觉得奇怪,怎么会是他挑的头。”可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她和他不过是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又有什么资格替他辩解,又有什么理由觉得这里面有误会?
可心底的那份执念,却像生了根似的,牢牢地扎着。
雨巷里那个少年的眼神,那般倔强,那般桀骜,那般不甘,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挑事的人。
吴段长的化学课还在继续,讲台上的声音条理清晰,可黄心竹的心思,却早已飘出了教室,飘到了那条秋雨绵绵的樟树巷,飘到了那个被警察带走的少年身边。
她想知道,他在警察局的这一周,过得好不好?身上的伤,好了吗?被校长训斥,他会不会难过?
而此刻的闽城三中校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少年穿着洗得干净的蓝白校服,额角的创可贴换了新的,嘴角的破皮已经结了痂,眉眼间依旧带着疏离的气场,只是眼底藏着几分淡淡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陆庭白刚从警察局出来,便直接来了学校。
一周的拘留,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警察的审问,校长的训斥,家里的冷眼,都让他心底的烦躁更甚。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学校怎么罚,更不在乎那场斗殴被定义成什么模样,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纷争,不过是一次随手的反抗,却没想到,会闹得这般沸沸扬扬。
他抬眼,望向高一教学楼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脚步沉稳地朝着教室走去。
他不知道,在高一七班的教室里,有一位女孩,正为他的遭遇满心疑惑,满心担忧;
有一群同学,正对他充满了好奇与议论;有一位老师,正带着对他的不满,讲着枯燥的化学知识。
秋风吹过香樟道,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少年的脚边。
陆庭白低头,抬脚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碾过那些无端的议论与揣测。
他的身影,穿过层层叠叠的樟叶,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朝着高一七班的教室,缓缓靠近。
而教室里的黄心竹,还在为那场莫名的斗殴满心疑惑,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想要弄清楚的答案,想要见到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