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闲聊正热络,有人说起当年月考后全班凑钱买西瓜分着吃,有人笑谈阮清禾当年揪着逃课男生回教室刷题的趣事。
江风裹着桂香从窗缝钻进来,混着玻璃杯碰撞的轻响,满是松弛的暖意。
就在这时,包厢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低沉的男声隔着喧闹传进来,带着几分淡然的客气:“来晚了,抱歉。”
话音落时,喧闹忽然淡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
黄心竹正端着玻璃杯抿菊花茶,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杯壁,听见这声音的瞬间,动作猛地顿住。
连呼吸都轻了半拍,垂着的眼睫簌簌颤了颤,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骨瓷餐盘上,不敢抬眼。
门口站着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手工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的两颗纽扣松着,衬得脖颈线条利落流畅。
他褪去了高中时的少年稚气,眉眼轮廓愈发深邃,眉峰微扬,眼尾带着几分沉稳的冷意,却又在看向众人时,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冲淡了周身的疏离。
碎发整齐地梳向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举手投足间都是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在物理课上偷偷帮她捡笔、在晚自习后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到校门口的少年。
是陆庭白。
黄心竹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重锤敲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从心底漫上来,顺着血管淌遍全身。
八年了,她刻意不去想,刻意不去念,甚至在看到群里那个全黑头像时,都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可此刻他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比记忆里的模样更清晰,更让她心慌。
“庭白可算来了!”阮清禾率先笑着起身,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刚还说你呢,百新集团的大总裁果然忙,快坐快坐。”
众人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熟稔又带着几分敬佩。
这些年陆庭白在榕市商界的名头很响,年纪轻轻接手家族企业,短短几年就将百新集团做到上市,成了榕市商界最年轻的掌舵人。
只是他向来低调,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连同学聚会都来得不算勤,却每次都被阮清禾稳稳约到。
陆庭白颔首浅笑,和众人打过招呼,目光淡淡扫过包厢,最后落在阮清禾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恰好就在黄心竹的旁边。阮清禾自然地引着他走过去,拉过椅子
“特意给你留的位置,挨着心竹,你们俩当年还坐过前后桌呢,刚好聊聊。”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黄心竹的神经,她的指尖攥紧了玻璃杯,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掌心的温热。
她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餐盘里那片没动的清蒸鲈鱼上,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连耳根都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
陆庭白走到座位旁,微微欠身拉开椅子,动作优雅又从容,没有刻意的寒暄,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坐下,与黄心竹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混着些许木质调的古龙水味,不是年少时那股清爽的洗衣粉味道。
却依旧让黄心竹的心跳快了几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落座时,身旁传来的轻微动静,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好久不见,黄心竹。”
他坐下后,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比刚才推门时的客气多了几分柔和,就落在黄心竹的耳边,近得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
黄心竹的身子僵了一下,愣了愣,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匆匆与他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落在他身侧的桌布上,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好久不见,陆庭白。”
八年未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这一句平淡的问候。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到自己慌乱的模样,也怕看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未说出口的心意。
陆庭白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包厢中央的谈笑上,周身的气场依旧沉稳,却悄悄放柔了几分,连坐姿都微微偏向黄心竹的方向。
阮清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打圆场:“你们俩当年在班里就话少,现在还是这样,别光坐着啊,吃菜吃菜,汀兰阁的招牌菜都上齐了。”
她说着,给陆庭白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黄心竹添了一勺芙蓉豆腐,“心竹,你爱吃的豆腐,特意让厨师做的嫩的。”
黄心竹接过,道了声谢,拿起小勺慢慢吃着,试图用动作掩饰自己的紧张。
豆腐嫩滑,入口即化,可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注意力全都放在身旁的人身上。
他夹菜的动作很利落,手腕微抬,姿态优雅;他偶尔和身旁的同学交谈,声音低沉温和,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
他甚至会在同学说起当年的糗事时,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和当年那个会在被老师点名时,耳尖泛红的少年隐隐重合。
身旁的同学也时不时凑过来,和陆庭白聊着天,从当年的物理竞赛,说到如今的商界行情,陆庭白都从容应对,既不张扬,也不敷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偶尔有人会问起黄心竹在国外的生活,她都会浅浅笑着回答,语气温和,只是每次说话时,都会刻意避开身旁的目光,始终没有再看陆庭白一眼。
陆庭白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疏离,偶尔会在她被同学追问得有些窘迫时,淡淡开口帮她解围。
有人问她在Y国的牛津读书是不是很辛苦,她刚想开口,陆庭白就先道:“牛津的物理系本就严苛,加上异国他乡,肯定不容易。”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替她挡去了后续的追问,黄心竹的心头微微一动,指尖轻轻蜷了蜷,却依旧没有回头。
江风敲窗,包厢里的笑语依旧,杯盏交错间,时光仿佛倒回了八年前的闽城三中。
那时的九班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物理公式写满了黑板,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他坐在她的后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那时的晚自习后,校门口的路灯昏黄,他会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走到小区门口,才转身离开;
那时的她,心里装着对牛津的憧憬,也藏着对他的懵懂心动,却因为年少的胆怯,从未说出口。
而如今,他们坐在同一张餐桌旁,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中间却隔着八年的时光,隔着万里重洋的漂泊,隔着年少时未说出口的心意。
黄心竹依旧垂着眼,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附和着众人的谈笑,只是心跳始终没有平复。身旁的陆庭白依旧沉稳,偶尔的解围,偶尔的沉默,都让她的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她知道,这场久别重逢,终究还是绕不开他,而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记忆,也终究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悄然解封。
阮清禾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悄悄给身旁的周扬递了个眼色,周扬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扯开话题。
说起当年班里的趣事,包厢里的喧闹再次响起,冲淡了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
黄心竹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众人,看着身旁沉稳淡然的陆庭白,心里轻轻想着,八年了,终究还是再见了。
包厢里的谈笑渐渐落了些,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聊起了各自往后的生活规划,话题绕着餐桌转了一圈,最后自然落在了陆庭白身上。
毕竟在座的人里,他是最拔尖的那个,年纪轻轻执掌上市珠宝集团,活成了旁人眼中“年少有为”的模样。
连问的人都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
“庭白,你现在把百新集团做得这么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守着榕市的摊子吧?”
话音落下,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分,连正在夹菜的手都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陆庭白身上,黄心竹也不例外。
只是她的目光落得极浅,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便飞快地收了回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玻璃杯的杯底,心里竟莫名揪了一下,生出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陆庭白放下手中的银质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唇角,动作从容不迫,周身的沉稳气场衬得他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抬眼淡淡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百新主打珠宝设计与奢品贸易,总公司的名号已经迁去加州了,这边的分公司留了团队打理。大概一个月后处理完榕市的收尾工作,就会去加州,往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不回来了?”有人低低惊呼一声,眼里满是惋惜,“那以后同学聚会,可就见不到你了。”
陆庭白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点了点头:“看机会吧,大概率是难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这话落在黄心竹耳里,却像一块冰凉的石子,狠狠砸进心底的湖,漾开层层酸涩的涟漪,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心口莫名地疼,细细密密的,像被针扎着,她垂着眼,看着餐盘里没动几口的芙蓉豆腐,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原来他要走了,走到更远的地方,远到隔着一个太平洋,远到往后余生,或许真的再无相见的可能。
八年的分离,好不容易的重逢,竟只有这短短一餐的光景,就要迎来再次的别离,还是永别。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榕市,飞往Y国,那时的他,得知消息后,是不是也像此刻的自己一样,心里堵得慌,疼得慌?
众人的惋惜声还在继续,阮清禾笑着打圆场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庭白有自己的事业要拼,我们总归是要支持的。”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黄心竹,顺势扯开话题
“心竹,你刚回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闲着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聚在黄心竹身上,她猛地回神,指尖微微一颤,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牛津物理系硕士毕业,家里早已为她铺好了路。
进平册集团做投资,或是进贺婉虞的律师事务所做涉外法务,都是旁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出路,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这些年在Y国,见惯了繁华与浮躁,看多了功利与算计,她反倒越来越怀念年少时的纯粹,怀念闽城三中的教室,怀念那些为了一道物理题熬到深夜的日子,也怀念心底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柔软。
回国前,她就偷偷做了决定,只是一直没跟家人说,此刻被众人追问,竟有些不知所措。
几秒的沉默后,黄心竹缓缓抬眼,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压下心底的酸涩,声音温和却清晰:“我打算去滇城,做一名支教老师,教孩子们数理化。”
这话一出,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连陆庭白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满是不解:“支教?心竹,你可是牛津的硕士,去滇城支教是不是太可惜了?”
“是啊,你家里条件这么好,随便找份工作都比支教强,何必去吃那个苦?”
黄心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向往:
“没什么可惜的,国外待久了,总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滇城的一些偏远山区,缺老师,尤其是数理化老师,我学的是物理,刚好能派上用场。”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属于她自己的选择,无关名利,无关旁人的眼光,只是遵从内心。
陆庭白看着她,眼底的惊讶渐渐散去,化作一抹复杂的情绪,似赞同,似惋惜,又似别的什么,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阮清禾最先反应过来,笑着点头:“挺好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比什么都重要。心竹向来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支持你。”
有了她的带头,众人也纷纷附和,不再追问,只是眼里的惋惜依旧藏不住。
这场关于未来的讨论,终究在众人的各抒己见中落下帷幕,杯盏再次交错,谈笑依旧,只是黄心竹和陆庭白之间,似乎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除了那句开场的“好久不见”,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刻意避开,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隔着八年的时光,隔着遥遥的未来,安静地坐在同一张餐桌旁。
夜色渐深,闽江的晚风越来越凉,聚餐也到了尾声。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汀兰阁,在门口道别,有人约着下次再聚,有人互相留着联系方式,喧闹的道别声在夜色里散开,渐渐远去。
最后,汀兰阁门口的路灯下,只剩下黄心竹和陆庭白两个人。
江风卷着桂香,吹起黄心竹鬓边的碎发,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路上,与身旁那人的影子,轻轻交叠在一起。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尴尬又暧昧,八年来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黄心竹想先开口说再见,脚步刚动,身旁的陆庭白却忽然向前一步,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