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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盟契[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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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终于有了收尾的意思。

连下了十几日的雨,檐沟里的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青石板上生了厚厚的绿苔,踩上去滑得要命。廊下的那串铜铃被湿气锈住了芯子,偶尔被风推一下,只能发出沉闷的“咯”一声,像是被捂住了嘴。直到这一日傍晚,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残阳,将运河的水面染成暗金色,那光落在水里,碎成无数片,晃得人眼晕。

沈雪行站在廊下,看着那缕光,半晌没说话。

他身后,沈观殊正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卷棋谱。那幅被毁的《江南春意图》并没有被扔掉,它被沈雪行捡了回来,用一块素绢盖着,搁在画案最底层的抽屉里。沈观殊知道它在那里,但谁也没提。有时候夜深了,沈观殊能听见沈雪行起身,走到画案边,拉开抽屉,又关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明日,”沈雪行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像是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朕要去西湖。”

沈观殊指尖在棋谱上顿了一下,没抬头:“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雪行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目光落在那卷棋谱上,又移开,看向窗外那缕残阳,“去看看。听说那地方,水比运河干净,花比这院子里的开得好。朕在这江南憋了半个月,总得见见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屋子太暗了。白天也暗。熏香的味道盖不住霉气,霉气盖不住药味,药味盖不住……”

他没说完,但沈观殊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什么。

血腥味。

不是别人的血,是沈雪行自己的。那道挡箭的旧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沈雪行从不喊疼,但沈观殊知道,因为他夜里能感觉到沈雪行翻身时那瞬间的僵硬,能听到他吸气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息。

沈观殊终于抬眼。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那扇窗透进来,给他苍白的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像是终于有了点人气。他看了沈雪行片刻,淡淡道:“陛下要去便去。臣这身子,经不起舟车劳顿。”

“朕没说不带你。”沈雪行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认真,“你不去,朕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坦荡,甚至有点笨拙。像一个孩子问他想带去踏青的玩伴,你不去,我去了也没劲。

沈观殊愣了一下。他见过沈雪行暴怒的样子,见过他阴沉的样子,见过他发狠时像头野兽的样子,却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坦率的期待。那双总是燃着火焰或覆着寒冰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干净的、近乎脆弱的诚恳。

“臣的腿,”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谱的边缘,“旧伤未愈,走不得远路。”

“朕抱你去。”沈雪行说,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朕批折子”一样自然,“又不是没抱过。”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缕残阳都暗了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两人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然后他合上棋谱,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落在沈雪行耳朵里,却比什么圣旨都重。

翌日,西湖。

天公作美,竟是个难得的晴天。虽没有烈日当头,但云薄风轻,湖面上碎金万点,看得人心里敞亮。

沈雪行包下了整个“曲院风荷”的西侧,不许闲人靠近。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便服,没穿靴,蹬了一双软底布鞋。这是他少有的不穿官靴的时候,脚底踩在九曲桥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终于脚踏实地了。

沈观殊被他抱在怀里,不是公主抱,而是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一只手托着膝弯,一只手护着腰背,步伐稳当,连晃都不晃一下。沈观殊起初是抗拒的,他挣扎了两下,被沈雪行一句“再动就把你扔湖里”堵了回去。后来也就随他了,只是将脸偏到一侧,不去看那些远远驻足、又不敢靠近的侍卫们的目光。但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沈雪行的肩上,不是推开,而是扶着。

像是默许。

沈雪行走得不快。他平时走路带风,三步并作两步,恨不得一步跨过半个宫殿。但此刻,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怕颠着怀里的人。九曲桥十八个弯,他一个一个弯地绕,不急不躁。

“陛下走得好慢。”沈观殊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闭嘴。朕乐意。”沈雪行嘴硬,脚步却更慢了。

到了湖心亭,沈雪行将沈观殊放在石凳上,自己则靠着栏杆,双臂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湖水的腥甜,没有熏香,没有药味,没有血腥气。他闭了闭眼,像是在贪婪地记住这个味道。

“比宫里好看。”他评价道。

“宫里没有天。”沈观殊说。

“有天,但看不见。全是瓦片。”沈雪行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是荷花瓣,粉白色的,边缘已经卷了,但还带着水珠。他在指间捻了捻,那花瓣薄得像纸,一碰就碎,“这里好。天大,水大,人小。朕站在这儿,觉得自己没那么……”

他顿了顿,没说完。

沈观殊看着他。沈雪行很少说半截话,更少露出这种近乎茫然的表情。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站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时,也会感到自己的渺小。

“没那么什么?”沈观殊问。

沈雪行将那片花瓣弹进湖里,看着它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慢慢被水波推远。他看着那片花瓣越漂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白点,才开口。

“没那么像个人。”

这话很奇怪,但沈观殊听懂了。

在朝堂上,在战场上,沈雪行不是“人”,他是“君”,是“刀”,是“天”。他必须时刻绷着那根弦,不能软弱,不能犹豫,不能露出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破绽。他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是一面不可撼动的墙。所有人看他都仰着头,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跪着。

他站在高处,高处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人”。

但在这里,在这片水天之间,他可以只是沈雪行。一个会嫌墨太湿、嫌雨太黏、嫌江南的梅子不够甜的普通人。一个会腿疼、会失眠、会蹲在榻边看着另一个人睡着后偷偷去摸那幅被毁的画的人。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私印。

不大,约莫拇指指节大小,通体玄黑,材质不是玉,不是金,而是一种极罕见的黑曜石。印纽雕成一只蜷缩的兽,看不出品种,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线条简洁,却透着一股子桀骜。那兽蜷着身子,首尾相连,像是一个环,又像是一个结。

沈雪行盯着那方印,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臣前日刻的。”沈观殊将印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呈递一份奏折,却又比奏折多了几分郑重,“用的是从旧物里翻出来的一块黑曜石。刀法粗陋,陛下莫笑。”

“前日?”沈雪行拿起那方印,翻过来,看印面,“你前日不是疼得下不了榻?”

“左手刻的。”沈观殊淡淡道,“右手使不了力,左手慢些,但也成了。”

沈雪行握着那方印,指尖触到印纽上那只蜷缩的兽。他能想象沈观殊左手执刀的样子,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一刀一刀,稳稳地刻下去。每一刀都是疼的,但他没停。

印面上刻的不是字,而是一个符号。

那符号像是两个交错的“人”字,又像两把交叉的剑,线条凌厉,结构对称,谁也不压谁,谁也不让谁。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认出是什么字。

“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了点好奇,像是个看到新鲜玩意儿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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