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的雪下了三日。
沈观殊踏出太庙时,天色将明未明,积雪映着残月,将他玄色龙袍上那些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衬得愈发刺目。他身后,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他脚下,是昨夜宫变留下的、未来得及冲刷干净的血痕。
他十七岁,刚刚用一柄匕首,了结了父亲的命。
不,不是父亲。是先帝。那个将他囚在冷宫七年,又将他一朝推上风口浪尖的、名为“父皇”的男人。
“陛下,叛军已尽数伏诛。”黑衣卫首领跪在雪中,玄铁面具上凝着霜。
沈观殊没有应声。他摊开左手,掌心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昨夜夺刀时留下的。血已凝固,边缘翻出苍白的皮肉,可他竟不觉得疼。
不,他疼。
只是疼的地方,不在手掌,而在心口。
昨夜子时,他手刃生父的瞬间,曾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那个陪伴他整整七年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幻影“阿雪”,在他眼前碎成了漫天飞雪。
阿雪走了。
或者说,阿雪从未存在过。
“传朕旨意,”年轻的帝王开口,声音是淬过冰的沙哑,“参与宫变者,诛九族。昨夜值守不力的禁军统领,枭首示众。先帝……按天子礼制下葬,着礼部拟谥号。”
一条条命令冰冷地吐出,像滚落玉盘的珠子。朝臣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看这位新君的脸——那张继承了先帝凤眼、却比先帝更阴郁苍白的脸。
只有沈观殊自己知道,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寒冷。
而是因为,这偌大的宫殿,这染血的龙椅,这即将属于他的万里江山,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一个穿着月白衣裙、眼尾缀着朱砂痣的女子,在深夜为他点一盏灯,轻声唤他“殊儿”了。
阿雪是他的幻。
也是他七年冷宫里,唯一的光。
七年后。元昭四年冬。
北境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沈观殊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原,眉心那道常年不散的褶皱,似乎又深了些。
“陛下,前面就是乱葬岗了。”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风雪太大,是否绕行?”
“不必。”沈观殊放下车帘,闭上眼。
他又梦见阿雪了。
梦里,阿雪站在雪地尽头,回头望他,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像血。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沈观殊读懂了她的唇形——
“救我。”
惊醒时,掌心全是冷汗。
“停车。”
龙辇停下,沈观殊披了件墨色大氅,独自走向那片被白雪半掩的坟冢。随从不敢近前,只守在百步外,看着帝王的身影渐渐没入风雪。
乱葬岗,尸骸与冻土混在一处,偶尔有野狗的绿光在远处闪烁。沈观殊却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在找什么?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他在一处低洼的雪坑旁,看见了一角褪色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料。
以及,衣料下伸出的、一只冻得青紫的、属于少年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塞满了污泥和血垢。可那手还微微蜷着,仿佛在昏迷前,还想抓住什么。
沈观殊蹲下身,拂开覆在少年脸上的雪。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雪下是一张脏污却难掩清秀的脸,唇色乌青,鼻息微弱。可最让沈观殊无法呼吸的,是那少年紧闭的眼尾,一粒小小的、艳红的朱砂痣。
位置,形状,甚至那一点微妙的弧度——
与阿雪,一模一样。
沈观殊的指尖开始发颤。他缓缓伸手,触上那粒痣。冰凉的,却是真实的、活人的温度。
不是画,不是梦,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是活生生的人。
少年在此时,极轻地、痛苦地蹙了蹙眉,长睫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初时茫然,渐渐聚焦,最后,定定地、一眨不眨地,望进了沈观殊的眼里。
四目相对。
沈观殊看见少年眼底映出的自己:披着帝王的大氅,眉目阴郁,眼尾……空空如也。
而少年,在看清沈观殊面容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他记得这张脸。
不,不是脸。是那种眼神——冰冷,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决定他人生死的漠然。
七年前,那些闯进他家、杀光他全家的黑衣人,为首的那个,就有这样一双眼睛。
还有……眼尾的朱砂痣。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痣。
少年(那时他还叫“阿弃”,流浪七年,连自己本名都快忘了)心中惊疑不定,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张了张嘴,冻裂的唇渗出血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救……我……”
沈观殊依旧盯着他,目光从眼尾的朱砂痣,慢慢扫过挺秀的鼻梁,苍白的唇,最后落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帝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一场梦。
少年沉默了一下。
“雪行。”他说。这是他在“暗渠”接任务时用的化名,意为“雪中独行”。
沈观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