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什么房？”

“想啥呢，我告诉你不可能啊！看奶奶干嘛，你还怪她打小报告啊？转过来看我！”

手机屏幕被穆诚的一张脸占满，随着他说话，眉心的川字纹和眼尾纹就跟着挤动两下，高挺的鼻梁上，有一块小小的暗斑。

记得他第一次注意到这块斑纹时，盯着看了半天，晚上喝了杯白酒，才幽怨地对妻子女儿说自己长老年斑，步入老年人行列了。

他唇周有灰黑的胡茬，是折腾着蓄过山羊胡、八字胡后，放弃挣扎，让胡子自然生长的结果。

画面忽然拉远，露出穆诚近期变圆润的双下巴，他穿着灰毛衣，圆形衣领压住板正的白衬衫。

一道柔和的女声说：“你把手机拿远点，让小叶子看你的大脸做什么。”

随后，声音的主人就出现在穆诚身后，在桌面放下一碗水果。

杨静芮倚着穆诚，双手搭他肩上，穿着暖白色连衣裙，微卷的长发分成两半披在胸前，眼睛和嘴角都带着笑意，隔着屏幕，看不清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穆叶收回看向奶奶的视线，讪讪喊了声妈。

杨静芮挥手打招呼，另一只手推推丈夫，让他吃水果。

穆诚摆手拒绝，开始回忆往事。

他说起当年怎么被连锁品牌抢走生意、面对困难决定开拓北方市场、为了保持家庭完整性，在平津房价那么高的地方贷款买房等等，试图用这些过去，让穆叶知道平津这套房的来之不易。

“——行了，说不到重点上，旁边吃水果去吧。”

穆诚最爱和人聊年轻往事，隔三差五就要搬出来讲讲，好几次别人听得云里雾里，他自己把自己感动哭了。

杨静芮知道丈夫感性，他平常讲这些老掉牙的事，多数情况她会给足尊重听完，但现在显然时机不对。

她白了穆诚一眼，拿走手机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穆诚一点没有被拆台的尴尬，端起水果碗站她身后，用橙子塞住嘴巴，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小叶子，你为什么想卖房？”

杨静芮开口就直击要害。

她在中学教了十年语文，有五年当班主任的经历，虽然离开学校也很久了，但眼神还和那时一样温柔又犀利。

说起正事，偶尔也会切换到“审学生”的状态。

被审的穆叶慌了一下。

怎么有种回到中学时期，被班主任联合她妈审问为什么成绩下降的感觉呢……

只是“为了全家好，相信我”这样的话，连奶奶都说服不了，更何况她爸妈？

所以穆叶决定像刚刚一样，用事实说话。

结果又不行了，她尝试收入面前的纸巾盒，纸巾盒一动未动。

见鬼。

穆叶对着奶奶微微摇头，周羽萍一下就读懂了她的意思。

无声中，她们飞快达成共识——暂时不讲。

但想卖房的话都说出去了，总要解释这想法从何而来吧。

杨静芮还在等，穆叶不知道奶奶怎么说的，怕瞎编个理由会穿帮。

下一秒周羽萍就靠过来，一脸懊悔地解释，“都是误会，是我没了解清楚，瞎紧张了。”

她说因为昨天听见穆叶打电话，说想卖房离开平津，还认真地征求她的想法，她就着急了。

等今天白天问了才知道，穆叶和公司主管大吵一架，一气之下辞职了，又担心下次找工作背调会被差评，所以才破罐子破摔，想离开重新找个地方发展。

“我听完就放下心了，忘了告诉你，但你也没来问，我想你没当回事呢，谁成想这会儿你俩又打电话来了！”

虽然有说不通的地方，但杨静芮一向听妈妈的话，穆诚一向听老婆的话，周羽萍又倒打一耙说他们不够关心穆叶，两人立刻就被唬住了。

甚至听得穆叶都混乱了一下，偷偷在桌子底下竖大拇指。

弄清楚原委，杨静芮柔声向穆叶道歉。

他们最近因为工厂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确实缺少对她和奶奶的关心。

“其实我们早上就想打电话来的，但今天原材料来了要去厂里，忙起来就忘了，晚上又和简柔她家吃饭，现在才回来。”

说到宋简柔，杨静芮笑起来：“你还记得宋阿姨吗？就是我们的邻居，原来和妈妈一起在六中教书的阿姨，你没少去她家蹭饭。”

穆叶点头，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爱笑的脸。

“宋阿姨没退休还住这呢，我们回来第一天，人家就送了香蕉和丑橘来。”

“虽然这些年我俩还有联系，但太久没见面我总担心会生疏，结果今天吃饭，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

“对了，她儿子谢知白也从国外回来了，就是前晚吧，推着三个大箱子在楼下，我和你爸看见，就去搭了把手。你不知道，那孩子长开了，五官帅气精致，身材高大，有礼貌，还变得很健谈，和小时候做你跟屁虫那会儿完全不一样……”

谢知白……

啊，是说小白呀。

穆叶有点恍惚，这名字很多年都没听过了，倏然提起，感觉像上辈子认识的人。

杨静芮当老师的时候，六中有一批购房优惠名额，杨静芮幸运抽中，在离六中不远的金橡小区买了房。

宋简柔买在她们对面，她和杨静芮同为六中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还有同龄的孩子，一来二去关系变得很亲密，谁家有事，小孩就会被接到另一家吃饭、做作业。

六年级时，宋简柔和丈夫谢正澜去医院照顾老人，那一个月，谢知白就被安排在穆叶家，早上送去上学，晚上接他放学，一直到睡前，才把他送回自己家。

谢知白实际大穆叶几个月，在学校比她高一级，杨静芮让她喊哥，但穆叶认为他们年纪差不多，喊哥感觉莫名低他一头，打死也只叫“小白”。

杨静芮因为称呼问题说了她好几次，但是谢知白本人毫无意见，照样跟穆叶同进同出。

穆叶一喊“小白”，不管是帮她拿书包还是跑腿买零食，指哪打哪，宋简柔就调侃他，干脆去穆叶家做童养夫好了。

后来他们搬去平津，那天飞机临时从晚上改签到了下午，就没来得及和谢知白好好道别。

再之后就只从杨静芮和宋简柔偶尔的聊天中，得知他的情况。

他参加比赛拿了奖、申请了国外的大学、读了研究生、在国外找了好工作，过上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人生。

穆叶现在想想挺不好意思的，小时候那些行为确实有点欺负人了。

杨静芮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话，穆叶没细听，只知道最后妈妈问她觉得如何。

“嗯？什么？”

穆叶倒带她的话，想起最后两句瞬间无语了。

“都是同龄人，你们加个好友聊聊天吧。”

她是真没时间陪他们闹了，穆叶看向奶奶求助。

这个忙周羽萍帮不上，给了个“后面你自己应付”的眼神，就起身去厨房收拾东西了。

穆叶其实也想爸妈，略过那个话题后说了些闲话，轻松的氛围让她差点忘了现在的处境，直到看见奶奶搬着两大包面粉，才清醒过来和爸妈说再见。

杨静芮还有点不舍：“反正你都辞职了，趁这机会，不如来云山玩吧？”

穆叶谢绝：“我还是好好陪奶奶吧。”

-

生活了十年的房子，里面的东西比看上去多得多。

穆叶和奶奶两个人搬到凌晨，才把厨房的东西清理完，周羽萍还想继续清理杂货间，但被穆叶劝住了。

年纪是门槛，奶奶身体再好也经不住熬着夜折腾。

何况她早上刚淋过雨生了病，要是为了这些可有可无的物资，加重病情或是拉伤筋骨，那才是真不值。

于是她们今天起了个大早接着收拾。

“好了，把这些装走吧，”周羽萍系好束口带，拍了拍面前几个白色大塑料袋，“要不在袋子上写点字，不然装的什么过几天就忘干净了。”

穆叶从电脑里抬起头说行，“放着吧奶奶，你去休息，我一会儿来写。”

她刚刚又网购了一批物资，现在正对着手机网购的订单，把这两天杨家村仓库收到的货，什么种类、数量多少，一项一项填进物资储备表里。

周羽萍拍拍手上的灰，从小凳子上站起来，倒了热水吃药。

她喝了口水吞下药片，“今天什么安排，你不出门了吗？”

穆叶拿来记号笔，在打包好的塑料袋上做标注，听见奶奶问话，点了点头。

“没需求就先不出去了，很多东西我都网购了，家里我们自己的物品得好好收拾啊，而且下午有人来看房，我出门未必能赶回来。”

“又有看房的，”周羽萍意外她们的房子居然这么受欢迎，“再着急也得卖个好价啊，咱们也是辛辛苦苦赚的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