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2545年,地球联合国以太相引擎基址。
“害怕吗?”西里尔问。
林墟歌看着窗外那片他们决定为之牺牲的星河。星河正在死去,虫群的残骸、虚境的裂痕、肃正协议的战舰……此刻都成了遥远黯淡的背景。
更远处,天堂之战的舰队如受伤的钢铁鲸鱼,在战争的余烬中沉默漂浮。
这片星域,如今只剩下临终前的宁静。
“感觉像要交一份明知不及格、却不得不交的作业。”她诚实地说。
西里尔闻言低笑了起来,凑近了她:“亲爱的,殉情的话,两个人比较浪漫,尤其是为全世界殉情,对吧?”
她的处理器卡顿了零点一秒。
“……浪费。”她最终只吐出两个干巴巴的字,脸颊却微微发烫。
“唉,一想到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你了,我就感觉相当遗憾。”西里尔说,“可惜没来得及给战术腕带加上放烟花的功能。本来还想等哪天你修东西修烦了,可以放一个逗你玩。”
引擎的嗡鸣越来越响,深红色警示光一层层亮起。时间到了。
西里尔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林墟歌看着那只手,又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悲壮,还是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最后一次十指相扣。他们即将去点燃那簇唯一的火苗,它将以湮灭为代价,为这个世界,争取第二次生命。
“走了,我的小救世主。”他语气轻松得像邀请她去甲板看星星,“去炸飞这个该死的宇宙。”
二人并肩走向正缓缓开启的厚重闸门,随着那迸发的吞噬一切的白光,湮灭在宇宙之中。
……
星历2532年年底,锈火号舰桥主通道。
廉价合成清洁剂和旧电路板微微发焦的气息,顽固地萦绕在船舱里。这味道白令海闻了四年,本该麻木了,但此刻混上他胃里翻腾的焦虑,还是让他有点想吐。
他面前悬浮着三个闪烁的全息窗口:左边是本月收支表,触目惊心的赤字像一道淌血的伤口;中间是引擎效能曲线,那个一路下滑的弧度看得人心慌;右边是奥菲莉娅五分钟前告诉他的注意事项:“‘黑箭’的人还在打听锈火号上次的航线。他们的耐心不多了。” “屮。”白令海绝望的抹了把脸,把最后半管粘稠的能量膏挤进嘴里,甜得发腻的人工香精味让他更加反胃。
锈火号像条老狗,驮着他们在这片死寂星域的边境扒拉残羹冷炙。下一个能付清舰船维护费的活儿在哪,天知道。
“白令海,别对着数据发呆了。”奥菲莉娅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她把自己陷在旧沙发里,指尖在虚拟屏幕上划得飞快,“过来帮我看看这条,‘护送一批‘生态样本’去安古斯星——报价高得不正常。呵,估计里面要么是活体武器,要么是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子。
“接那种活儿死得更快。”白令海头也没回。
一直沉默擦拭着老旧脉冲手枪的顾戍野抬起头。“小白,优先找机械维修或矿石鉴定。除非万不得已,远离任何报价太高的委托。”他是锈火号的舰长,需要对所有船员的安全负责。
明镜台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杯子走过,拍了拍白令海的肩,递给他一杯颜色可疑的液体:“安神茶。你心率有点快。”
“我是饿的,明哥。”白令海苦笑,还是接过来灌了一口,一股草药混合着铁锈的怪味冲上鼻腔。他正准备继续跟赤字搏斗——
“嘀。嘀嘀。嘀——”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信号音突兀响起。
不是常规求救频段和商业导航信标,也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海盗或私掠队的识别码。
白令海瞬间坐直,手指在控制台上掠过:“捕捉到了!方位……β-7扇区,深度垃圾带!信号强度极弱,但周期相当规律!在循环播发……等等,这编码……”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技术狂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焦虑:“顾哥!这信号底层协议古老得要命,能量特征也怪,读数在‘惰性残骸’和‘低功率信标’之间反复横跳!”
顾戍野已经站起身,走到主舷窗前,目光投向那片被废弃舰船残骸和冰冷岩石占据的黑暗区域。“奥菲莉娅?”
“我在搜……公开记录,无。灰色频道悬赏,无。但……”奥菲莉娅的语速加快,“三年前,星海共同体考古协会发布过一份模糊的异常文物特征通告,里面提到的‘非标准能量脉冲’和‘复合材质衰变特征’,跟屏幕上这玩意儿的边角数据……有百分之三的相似度。
通告说,发现类似信号建议上报,可能有学术价值。”
“学术价值就是可能惹麻烦也可能换钱的文明说法。”白令海吐槽,但眼睛没离开频谱分析图,“去不去,顾哥?能量还够我们过去瞅一眼。”
顾戍野沉默了几秒钟。锈火号在虚空中微微震颤,赤字在闪烁,未知的风险在黑暗中低语。“调整航向,静默接近。白令海,持续分析,有任何武器或陷阱特征,立刻掉头。奥菲莉娅,继续深挖那份通告和所有相关传闻。”
锈火号笨拙地转身,主引擎降低到最低功率,滑向那片连星光都吝啬的垃圾带。
目标渐渐清晰。那是一只小型飞船,布满了陨石撞击的痕迹,依稀能看出它流线型的轮廓,材质在扫描仪下呈现出一种非晶态的金属光泽。
“没有动力反应,没有武器信号,生命扫描……”明镜台启动了医疗站的远程扫描仪,屏幕上波浪线跳动了几下,忽然乱成一团,“……出错?等等,重新校准……读数矛盾!检测到……类似休眠状态的神经电活动?但新陈代谢读数近乎为零!体温……30度,还恒定不变?什么玩意这是,这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生物标准指标!”
“像个棺材,还是豪华技术版的。”奥菲莉娅喃喃道。
“接口!看那里!”白令海放大图像,舱体侧面有一个几乎被融毁的破损处,露出下面结构异常复杂的连接端口,其物理规格和能量纹路与现行所有标准都对不上。
“需要物理对接和手动破解。啧,我出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顾戍野抓起挂在墙上简易太空作业服,“奥菲莉娅,保持监听所有频道。明镜台,准备好医疗舱,如果里面真有什么东西,第一时间隔离检查。”
对接过程并不顺利。老旧的对接臂吱呀作响,白令海花了二十分钟才勉强让锈火号的通用接口卡进那个古老端口的一角。数据流接通的一刹那,他个人终端上瀑布般刷下海量的乱码和无法识别的协议请求。
“它在尝试握手……用一套鬼才知道的语言!”白令海额头冒汗,手指快出残影,编写着临时解码脚本,“但它的安全协议……大部分都失效了,像经历了某种系统层面的崩溃。我可以试着撬开最外层的物理锁……”
“小心。”顾戍野手持切割器,警戒着四周冰冷的残骸。
“咔哒……嗤——”
一阵气压释放的声响。舱门被白令海暴力破解了液压锁,强行打开。
头盔灯的光柱照亮了飞船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