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极年轻,极清脆,李甲断定墙那头的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只听得他声音里止不住的昂扬雀跃:“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到后面,少年声音转而失落可怜,似在控诉。
王怜青道:“你现在也没见到我呀。”
隔着一堵墙,只能听到声音,算什么“见”?
少年话语一堵,接着满怀幽怨:“我已经很努力地和家里人抗争了……”
王怜青嘿了一声,想,我倒是不想你抗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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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怜青来县城的次数并不多,上回来是因为救了个富家小少爷。小少爷来县城是为了避暑,用他的话来说,“若不是风景好,又凉爽,谁来这穷乡僻壤!”连县城都是穷乡僻壤,可见小少爷家世显赫。
家世显赫的小少爷也有倒大霉的时候,他被贼人挟持到山上,险些死了。巧的是这山正好是王山,这天王怜青又在山上,她把人救了下来,小少爷被英雌救美,自是感激涕零,要大大回报她,必不让救命恩人再住在穷乡僻壤的穷乡僻壤。
可惜小少爷还未继承家业,手中钱财有限。为了让王怜青尽快富裕起来,他想的办法是:
“嫁给我吧,阿青!”小少爷兴致冲冲地说,“这样你就有钱了!”
王怜青当时察看了他的头部,没有发现伤痕,但更不妙了,因为这说明小少爷本来脑子就不大正常。
王怜青十分感动并拒绝了小少爷的求婚,说她不嫁人只招赘。小少爷大失所望,痛苦不已,茶饭不思,被他的家人发现端倪之后要把他连夜带走。
王怜青本应该只得到他家人留下的酬金作为报答的。
嗯。
本应该。
小少爷面对要被带走的命运,表现得铁骨铮铮,誓死不从,并且放下狠话:如果把他带走,那他就死在马车上!
他因此得以留下,但家里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同意他娶一个村姑,于是禁了他的足,绝不许他和王怜青往来。
他只能通过一堵墙来和王怜青说话。
那时王怜青不准痕迹地劝他离开,哎呀呀少爷呀,您有那么好的前途,回去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婚后琴瑟和鸣,岂不比和我在一起好多了?何必呢!
小少爷坚定地驳回了她的劝说,并大喊:“真爱无敌!”
王怜青点点头明白了,他的脑子不仅有问题,问题还有点大。
当然可能只是少年人的执拗也说不定。
既然没办法劝回他,那王怜青只能顺其自然,没准哪天他就想开了呢?另外时不时找他要点零花钱。这钱王怜青要的是理直气壮,毕竟小少爷喊“真爱无敌”之后他的家人看她的眼神都十分怪异,和看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差不多,说好的酬金也不给了,简直岂有此理!
“真是辛苦你了,”王怜青语气十分敷衍,“你这个月的月钱呢?”
“我都攒下来了,没有乱花,上个月你没来但我也还攒着呢,”另一头的人马上回应她,“都是你的!”
王怜青语气一下子变得期待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李甲在旁边听着,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个“好人”是“冤大头”的意思。墙那边的小少爷却十分感动,大声地说:“我会的!”
“嗯嗯,现在可以把钱给我了吗?”
“我好想你啊,你能不能以后多来看看我啊?”
“今天的天气不错,可以把钱给我了吗?”
“我在努力地求我爹,他一定会同意的!他就我一个儿子,绝对不会忍心看我伤心死的!”
“我知道了,现在我需要钱去买一点饭吃……”
“我爹最近虽然还是不同意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
两个人讲的不是同一个东西,却能一直讲下去。所以说到底在鸡同鸭讲什么啊,李甲一头雾水。
王怜青和小少爷来来回回了几次,耐心快消耗得差不多了。其实她心里有一条线,算好了从小少爷身上要够十两就当他的买命钱,如今陆陆续续拿到了八两六钱,似乎也该满足了,再攒一攒,也不是不能买一头牛犊……
她心里一琢磨,对答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墙那边的人兴致勃勃说了一会儿,察觉到她的敷衍,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
“阿青,阿青,”过了会儿,他小声地喊她,“你还在吗。”
王怜青回过神来:“还在。”
接着她听到一道细微的风声自上而下破开。她下意识伸手,一块银锭子落到手掌心,沉甸甸。
“我知道你嫌我烦……”
墙那头的少爷的声音低落:“我只是好久没见到你了,想多听听你的声音。你别讨厌我好不好?我把我的月钱全都给你,下个月你再来,我还给你,好不好?”
王怜青掂了掂手里的银锭子,约有二两还多。这已经超过了她给自己定下的线,够她买一头牛。
刚刚好。
已经够了!
王怜青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美妙,她轻快地说:“下个月我不会再来了。”
“……”墙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半晌,少年的声音染上几分茫然,“为什么?我惹你生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