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莱把手机上交了,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余温,心底却一片冰凉。
她不敢赌,那些极端的人像附骨之疽,只要有一丝信号,就能顺着网线爬过来缠上她。
去慕尼黑之后,她或许能偷偷给臧泽报一声平安,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彻底切断所有联系。
她没再回酒店,被徐琳霜带走后,辗转交到了利时手上。
在乌歧这片地方,她和徐琳霜早已无依无靠,唯有利时,还算得上是自己人。
平日里那个欠揍又爱跟她顶嘴的小鬼头,此刻却异常有眼色,不多言不多语,径直把车开到偏僻僻静之处,从后备箱拎出一袋吃食,随手丢到副驾。
文莱环顾四周,高大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将大半视线都挡得严实,这辆黑色越野车隐在林间,像一座孤岛。
利时扭头看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文莱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飘:“这是哪儿?”
“公园,人少,清静。”利时淡淡道,“晚上就在车里凑合一晚。”
信息被扒得一干二净,酒店早已不能落脚,无论去哪都容易留下踪迹。
“那飞机还能坐吗?”文莱声音轻得发虚。
“我和妈都在,你怕什么。”利时把一枚硬币丢进中控台,放平座椅躺下,“就熬一晚,明天就好了。”
这个平日里总跟她拌嘴犟嘴的人,在这种关头,却稳得让人安心。
“谢谢。”文莱轻声说。
利时愣了一下,没再接话,两人在后视镜里短暂对视,一丝微妙又酸涩的亲情,在沉默里悄悄牵起。他清了清嗓子,闭上眼假寐。
文莱屈腿半躺在后座,没有手机消磨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又煎熬。
臧泽联系不上她,一定急坏了吧?他若是回到那个酒店,看见满地狼藉和恶意,会是什么神情?
文世元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他想必也看到了,他会怎么看她,会不会也觉得,她生来就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肮脏?
文世元还在镜头前演着戏吗?那个男人居然对着媒体流泪,那些惺惺作态的忏悔,是演给谁看的?
是苏芋禾,是欢丽,还是那些被他害到家破人亡病痛缠身的无辜之人?
那些眼泪,半分也不是为她。
文世元从来不在乎她的死活。
他在民愤鼎沸之时,毫不犹豫把她的名字抛出去,根本就是把她当成祭品,用来平息怒火,保全自己。
他就不怕把她逼到绝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庆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全都抖出来吗?
“庆阿姨呢?”文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利时的语气瞬间染上戾气:“你说那个女人?被文世元的人接走了。”
“接走了?!”文莱猛地一僵。
“嗯,悄无声息,人就没影了。”
文莱心口一沉,瞬间明白了所有:“所以他才敢把我推出来,因为他早就没了后顾之忧。”
“离开这里就好了。”利时低声劝。
文莱沉默了十几秒,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和不甘,终于冲破了那层薄薄的克制,她声音发颤,几乎是咬着牙问: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这些,都要我来承受?”
她手指死死掐进胳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张了又张,下意识想喊冷,话到嘴边才猛地顿住。
臧泽不在,再也没有人能把她抱紧,替她挡住寒意。
一滴冰凉的水珠忽然砸在膝盖上,迅速晕开在布料上,她抬手一抹额头,掌心全是汗,可四肢百骸却冷得发僵,寒意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
不对劲。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状态反常,不是单纯的难过,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出问题。心慌、发抖、发冷、出虚汗,四肢像被抽走力气,连思维都开始发沉,她说不清具体是哪里难受,只知道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利时闭着眼假寐,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利时,我想喝水。”文莱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在后座。”
文莱想去够,可右手僵硬得不听使唤,指节死死蜷着,怎么也伸不直。她只能用左手用力扣开右手僵硬的指头,一点点挪向后座,指尖好不容易碰到水瓶的瞬间,手一抖,整瓶水“哐当”一声撞落在地。
利时闻声睁眼:“怎么了?”
他扭头看去,只见文莱垂着脑袋,额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
“没事。”文莱强撑着,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狼狈和脆弱。
利时弯腰把水瓶从座椅下捞出来,递到她面前。
文莱怕再露破绽,轻轻别开脸:“不想喝了。”
利时早已习惯她忽冷忽热的态度,耸耸肩:“OK。”
文莱稳了稳心神,轻声问:“能借下你手机吗?”
“不行。”
“我妈去哪儿了?”
“不知道。”
文莱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更厉害:“卫生间在哪?”
利时无奈摇下车窗,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公共厕所,别走远。”
文莱推开车门,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的瞬间,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快了些。她试着抬了抬脚,还算勉强受控,慢慢下车,下意识蜷了蜷右手,依旧僵硬地蜷缩着,根本伸不开。
她又一次用左手,用力去掰右手死死扣着的指头,每动一下,都带着一阵说不清的酸胀和麻木。
“莱。”利时忽然喊她。
文莱慌忙把不听话的右手藏到身后,一包抽纸迎面扔了过来,她转身,用左手稳稳接住。
利时靠在椅背上,淡淡叮嘱:“早去早回。”
文莱点点头,转身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右手始终藏在身后,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心里渐渐清晰起来,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委屈和绝望,早已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神经,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化作了躯体化的症状,死死缠住了她。
走了十几米,四周起初空无一人,看见卫生间的那一刻,文莱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过去。
迎面正好有两个女生走出来,她慌忙低下头,把帽衫往下压了压,死死错开她们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生怕那些恶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两人没在意她,径直停在洗漱池旁,议论声清晰地扎进文莱耳朵里,全是乌歧如今最大的新闻。
“怎么能有这么恶毒的人,违章建筑压死两个人,还能心安理得让大家放过他女儿?”
“对啊,凭什么他女儿享受着红利和优待,受害者家属呢?一辈子都过不去。”
“暴雨里那么多人生病,我奶奶发烧都没熬过去,前段时间走了,在他们眼里轻飘飘的,不是自己家人,他们怎么知道疼?”
“你不知道吧,他女儿从小在国外读书,花的全是赃款,喝人血长大的,快高考了才想起乌歧的政策,跑回来占名额,就为了上更好的学校。”
“凭什么啊!他爸做的孽,他女儿就该赎罪,一命换一命都不为过!”
每一句话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四肢百骸,文莱僵在卫生间门口,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更不敢伸手去推那扇薄薄的门。
花着赃款,喝着人血,占尽便宜,罪该万死。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也是被抛弃,被牺牲的那一个,可在所有人眼里,她生来就该替文世元赎罪,生来就不配活着,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受苦的家属……她何尝不心疼,何尝不愧疚?
文世元造的孽太重,重到连她都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都像是在沾着别人的血泪。
是不是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她就该去偿命,才能平息这一切愤怒?
恐惧从脚底一路爬上来,裹着铺天盖地的自责与无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想躲,想逃,想找个地方缩起来再也不出来,可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全世界都在恨她,都在要她赎罪,连一个容她喘息的角落都不肯给。
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四周重归寂静,她才浑身颤抖着,几乎是挪着步子走出卫生间。
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眼眶发烫,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委屈和恐惧咽进肚子里。
文莱匆匆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快速洗了洗手,冰凉的水也压不住心底的寒意,她不敢多停留一刻,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公共厕所,快步往车的方向折返。
走到利时的车旁,她抬手敲了敲车门。
“给我十块钱。”她知道他身上总有零钱。
“干什么?”利时抬眼看向她。
“买卫生巾。”
利时顿了几秒,没多问,直接从中控台抽了一张红色钞票递过去:“买贵的。”
“谢谢。”文莱接过,指尖依旧有些发颤。
她转身走进附近的便利店,默默拿了一瓶水和一只口罩。
店员低头找零时,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麻烦给我几枚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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