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的枝桠在夜色中伸展，像一幅笔触凌厉的版画，切割着远处城市霓虹模糊的光晕。

顾清辞的公寓里，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

暖黄的光晕圈出沙发一角，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却化不开室内某种沉滞的安静。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和灰色居家裤，蜷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剧本，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许久没有移动。

她的思绪有些飘忽，或者说，是刻意让自己飘忽，不去想那几个小时前杨明乔离开时留下的、那句像石子投入心湖的话。

今晚原本是个很平常的夜晚。

杨明乔刚从为期数月的南极科考回来，风尘仆仆，带着极地特有的、仿佛能洗净一切浮躁的冷冽气息。

她回G大交接完工作，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在S大的新课题，忙得脚不沾地。

而柳可依搬去酒店住已经好几个月了。

她都以为杨明乔这次回来两人就和好了，谁知杨明乔没去酒店找柳可依，而是心安理得地来顾清辞这里“蹭饭”。

顾清辞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清蒸鲈鱼，蒜蓉菜心，冬瓜排骨汤。

两人对坐吃饭，气氛起初有些微妙。

“明乔姐，之前酒店那事儿都是误会。”顾清辞斟酌着开口，给杨明乔盛了碗汤，“本来可依姐就因为我的私人问题被卷进舆论，还让你们闹了矛盾，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不关你的事，清辞。”她语气很淡，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她生气，主要也不是为这个。是气我刚从G大调到S大，交接都还没理顺，就接了南极的长期项目，一走好几个月，闹脾气而已。住酒店……是她的老毛病了，一生气就喜欢往外跑，觉得眼不见为净。”

顾清辞想起柳可依那风风火火、爱憎分明的性子，又想起另一个同样执拗、认定一件事就头撞南墙也不回头的人，心下黯然。怎么都这么……倔呢。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她这段时间心情不好，”顾清辞轻声道，想起柳可依在工作室时偶尔的走神和强打的精神，“她其实……很想和好的。”

这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藏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某种圆满关系的隐秘渴望。

杨明乔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带着点纵容和无奈的弧度。

“我知道。”杨明乔点点头。

顾清辞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接？不去哄？就这么僵着？

杨明乔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奇特的、属于成年人的耐心和一丝……近乎恶作剧的期待？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只是有点期待，这次……她会用什么方式，来跟我和好。”

顾清辞：“……？”

杨明乔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安静地吃饭，留下顾清辞一头雾水，又隐约觉得，这两位“大人”的相处模式，或许远比她看到的要复杂和……有趣得多。

饭后，顾清辞收拾碗筷，杨明乔在客厅用笔记本处理邮件。

顾清辞给她倒了杯温水端过去。

就在这时，杨明乔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是柳可依的来电。

杨明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果然来了”的复杂。

“可依的电话。”杨明乔对端着水杯走过来的顾清辞说了一句，然后接起。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柳可依明显带着醉意、口齿有些不清、还夹杂着哭腔和愤怒的声音，劈头盖脸，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杨明乔！你混蛋！你……你到底有没有心？！我在酒店……我跟苏晓晚喝酒……她、她也好惨……我们都好惨！你知不知道……呜……”

“苏晓晚”三个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瞬间劈中了正弯腰将水杯放到杨明乔手边的顾清辞。她浑身一僵，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哗啦——”

八分满的水从水杯倾倒，温水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了杨明乔的深灰色羊毛外套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小部分溅到了顾清辞自己的手背和衣袖上，微烫。

“对不起！”顾清辞猛地回神，慌忙抽纸巾去擦，指尖冰凉，动作有些慌乱。

水渍在杨明乔质感很好的外套上迅速蔓延，看起来短时间内是没法穿了。

杨明乔似乎对这个小插曲并不在意，她甚至没看一眼自己被弄湿的外套，专心听着那头柳可依语无伦次的控诉。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电话那头柳可依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背景音嘈杂。

杨明乔果断地对着手机说：“可依，你在酒店？”

那头“嗯”了一声。

杨明乔说了句“待着别动，等我”，便挂了电话。

客厅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顾清辞用纸巾擦拭茶几和水渍的窸窣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试图平复的心跳。

杨明乔站起身，看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外套，眉头又蹙了一下。深秋夜寒，这样出去肯定不行。

顾清辞立刻明白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明乔姐，你穿我的吧！”

她转身快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自己常穿的、版型挺括的黑色长款羊毛大衣。

杨明乔没有推辞，迅速脱下湿外套，接过大衣穿上。顾清辞比她略高一点，骨架也稍大，大衣穿在杨明乔身上略有些宽松，但反而衬得她清瘦知性。

“可依的电话，”杨明乔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对顾清辞解释，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喝醉了，我过去看看她。”

顾清辞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还残留着水渍的微凉，“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杨明乔已经走到玄关换鞋，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客厅光影交界处的顾清辞。

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和低垂的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唇，怎么都不像平静的样子。

杨明乔沉默了几秒，最终，她决定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