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不退,神智不清,他就浑浑噩噩地说胡话,不是喊“妈”,就是叫“南亦行”。
周简一刻不离守在陆昶床边,只要他喊一声“妈”,就回一句“不怕,我在呢”。
老大夫还疑惑,这少爷都快死了不喊爹不喊娘,反倒一个劲儿念叨不知道在哪的仆妇,魔教教主居然还应着。
“奇哉怪也。”大夫收了药碗离开房间。
南亦行本来心神全挂在陆昶身上,听大夫嘀咕完也发觉不对。
所谓“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这种时候陆昶喊妈,应该指的是双亲的母亲。
周简怎么会知道陆昶那个世界的称呼,还应下了母亲这个称呼。
“有话直说。”周简敏锐察觉目光。
诘问长辈总是不妥,总要和陆昶商讨再说,南亦行咳嗦两声,才说,“敢问……周师伯,百晓生几时才到?”
“这两日应当便会到。”
准确来说,从她知道陆昶和南亦行要来淮扬郡起,她就觉得可能会出事。扬州出发时,就遣了没事干的周九给百晓通信,让他们一道赶来。
周简眼神坦荡,“亦行,你与阿昶生死关头舍命相护的情谊,我看在眼里,想问便问。怎么算都是一家人,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啊……既然师伯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南亦行抱拳作揖,“敢问,那个称呼,您为何会知道?”
“他之前告诉我的。”周简朝陆昶努努嘴,“说就是‘娘’的意思。”
成赟聊往事时南亦行意识还清醒,听见这话,那个没说完的流言顿时浮现。
“陆昶的身世晚辈了解一些,本就有流言蜚语,您如今当着外人应下了这个称呼,容易被有心之人拿去生是非。”
南亦行一副忠臣进谏的样子,“对您和陆兄的名声怕是不妥。师父教育我,江湖中人,功名利禄都不要,清白仁义大过天。”
“我还有名声?”周简冷哼。
南亦行下了床抱拳作揖,“可陆兄有。”
周简面色缓和些,“一个师父半个爹,到我这当个娘就不行了?我把他捡来把他养大又传他武功衣钵,还给他攒聘礼,叫师父能应,叫娘更能。他哪有名声,混账东西连我都不如。”
从周简嘴里听到陆昶千真万确是捡来的孩子,跟她和陆蓬没关系,南亦行松了半口气。
只是……
“陆兄名声怎么了?”
“现在还没怎么。”周简摊手,“以后就不一定了,毕竟你俩总要过明路,问题不大,谁敢说三道四我一刀砍死他。”
“啊?”南亦行懵了,“我与陆兄乃刎颈之交,生死绝境共患难的兄弟,这还需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他说的义正言辞,搞的周简都不自信了。
她回忆了一下,不大确定,“你俩不是相好吗?”
“自然不是。”南亦行矢口否认,“当时在扬州……他也不大信得过您。那天本该去码头接您,但是头天晚上我俩喝多了就误了时辰。您和我师父一来,他害怕,觉得解释不清就编了谎糊弄。”
周简有些头痛,说陆昶失忆之后不大相信她,对她有成见,这她自己也知道。
可这俩孩子的关系,连成赟都看出不对劲儿,能是纯兄弟?
“亦行,我不瞎。”
“我们真……真不是相好。”南亦行磕巴一下,“您也知道,这误会嘛,解释也没人信。”
“真不是?”周简反复确认。
南亦行完全用生死兄弟的说辞说服了自己,回答的那叫坚定,“晚辈确信。”
坏了,倒霉徒弟单相思啊。
周简在心里道了声不妙,可转念一想自己不是没见过正常师兄弟相处,哪有这样的。
她又觉得,也不一定。
“教主,白长老到了!”掌柜一脚踹开屋门,扛着百晓生就把他丢在病号床边。
百晓生落地晃了几下才站稳,扶着床头边缓边说,“老头子要颠散架了,我药箱呢?”
“这这这。”掌柜赶忙把手里的药箱恭敬递过,“情况危急,长老恕罪。”
“假客气。”百晓生挥挥手,又向病号家属颔首算作行礼,手指探上陆昶手腕号脉。
良久,他应着一排人焦急的目光,捋捋胡子,“气血两亏,内里积伤深重,经脉也有些损伤好在少主一向身体康健,内力也浑厚。稍后施针调养明日应当能醒,日后再将养数月指定能养回来。”
“您请啊?”南亦行被找活干的掌柜强行半搀着,神情焦急,“缺什么直说就是。”
“南少侠少安毋躁,拿碗烈酒来。”百晓生说着,不紧不慢从药箱翻出银针。
“好嘞。”
掌柜正要安置下南亦行往外走,周简便身影一动已拎着坛烈酒回来了。
百晓生斜睨掌柜,捻出银针在酒里蘸了蘸甩干,“傻愣着干嘛,刚又没跟你说话,还不赶紧把少主上衣脱了,扶着坐好。”
掌柜应了声,小碎步上前抓住陆昶双臂手脚麻利扒了衣物,双手箍住陆昶大臂等百晓生下一步指令。
“哪有这样扶的,审犯人呢,这能扶稳?”百晓生双指抽在掌柜后脑,“这要扎偏一分扎深扎偏半毫,少主瘫了就算你的。”
“别啊,我担待不起。”掌柜脸色为难,错了一小步扭头求救,“南少侠。”
“你俩商量,甭管谁来还是俩人一块儿,扶稳就行。”百晓生“嘿嘿”笑了几声,又对周简说,“教主,我这情况您也知道,借您内力一用。”
周简默不作声把手掌抵在百晓生后心,无声催促他们快点儿。
“让开,我来。”南亦行看不下掌柜这拖延的样子,扒拉走掌柜,单膝跪上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