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茫然和恐惧。那个镇定自若的读书人外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真实的、困惑的年轻人。
林璇玑没有回答。她起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沈括留给她的通讯工具——一组精巧的铜管和齿轮,通过地下埋设的铜线连接着沈括府邸。她按照约定好的暗码,拨动了几个机关。
片刻后,铜管中传来沈括沉稳的声音:“林姑娘?可是有急事?”
“沈大人,请速来医馆。”林璇玑顿了顿,“带上‘观星仪’。”
铜管那边沉默了两息:“明白了。半时辰内到。”
结束通讯,林璇玑看向苏砚:“在沈大人来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完整的。”
苏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确实是苏州人,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画家。三个月前,他离开苏州,沿运河北上游学。到达汴京外驿站那日,正是墨莲会发动大阵的时候。
“那天傍晚,我本在驿站客房温书,忽然感到一阵心悸。”苏砚回忆道,“推开窗,看见汴京方向天空泛着紫光,接着是地动山摇。我以为是地震,便跑出房间。就在这时...”
他摸了摸右肩:“一道银光从天而降,快如闪电,我躲闪不及,只觉得肩头一烫,便昏了过去。醒来时已在床上,驿站伙计说我昏睡了一整夜。起初肩头只有一块灼伤痕迹,几日后渐渐形成刺青。至于这只手...”
他抬起左手,那些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是十日前开始变化的。先是发痒,然后出现这些纹路,现在...我能感觉到它在吸收东西。”
“吸收东西?”林璇玑警觉。
“月光。”苏砚说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词,“满月之夜,这些纹路会自己发亮,然后我能感觉到有东西从月光中流入体内。不是实体的东西,而是一种...清凉的能量。吸收之后,刺青的蠕动会加快,而我...”
他停住了。
“你怎么了?”
“我会梦见一些从未见过的地方。”苏砚的声音低下来,“高塔,星空,巨大的齿轮在城市地下转动。还有一个声音,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苏砚抬起头,浅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雨光:“‘七星归位,长安重启。九塔不倒,文明不灭。’”
医馆外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
沈括到了。
他披着蓑衣走进医馆,手中提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匣。见到苏砚,他目光一凝,尤其是看到那只发光的左手时,眉头深深皱起。
“沈大人。”林璇玑迎上去,“这位是苏砚苏公子。苏公子,这位是司天监少监沈括沈大人。”
苏砚起身行礼,左手已经重新戴上了手套。
沈括放下长匣,没有寒暄,直接问道:“林姑娘在通讯中说需要观星仪。可是与这位公子有关?”
“大人请看。”林璇玑示意苏砚展示肩头刺青。
当九层塔印记再次显露时,沈括倒吸一口凉气。他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水晶镜片,凑近了仔细观察。镜片边缘刻着细密的刻度,是他自制的放大镜。
“塔身纹路由微篆组成...这是‘禹书’古篆体,早已失传...”他喃喃自语,“蔓藤蠕动...这不是刺青,这是某种活体标记。明月印记会自发吸收光能...不可思议...”
他放下镜片,神色凝重地看向林璇玑:“这与墨莲会的五行印记同源,但更复杂,更...古老。”
“同源?”林璇玑追问。
“都是能量标记技术,但五行印记粗暴简单,像是一把砍刀;而这个,”沈括指向塔形印记,“精妙绝伦,像是大师雕刻。如果墨莲会掌握了这种技术,三个月前我们不可能赢。”
苏砚插话:“那位洛阳老道士说,这不是墨莲会的东西。他说...这是‘守塔人’的印记。”
“守塔人?”林璇玑和沈括异口同声。
“老道士语焉不详,只说是比守门人更古老的存在,守护着九座镇守华夏气运的塔。”苏砚从怀中又取出一物——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浮雕着与肩头相同的九层塔图案,背面刻着两个古字。
沈括接过令牌,辨认片刻:“这是...‘摇光’。北斗第七星的名字。”
话音未落,林璇玑袖中的玉璇玑突然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投射出一幅星图。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其中第七星摇光的位置,正与令牌上的塔影重合。
星图中浮现一行新的文字:
“七星守塔人已现其一。三月之内,若不能聚齐七人,九重封印将彻底崩溃,暗潮再现。”
“暗潮?”沈括眉头紧锁,“是指墨莲会,还是别的什么?”
玉璇玑的光芒忽明忽暗,璇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
“暗潮...时间深渊中的遗忘者...他们...一直存在...封印... weakening...”
声音戛然而止,玉璇玑坠落下来,被林璇玑接住。它表面的温度高得烫手,那道白纹裂痕处,渗出了一丝金色的液体,像血,又像融化的光。
窗外,雨下得更急了。
街对面茶馆的屋檐下,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静静站着,目光穿过雨幕,锁定在回春堂的窗户上。他的右手缩在袖中,袖口隐约露出一点银色纹路,与苏砚左手的纹路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黑衣人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第二个找到了。计划可以开始了。”
他转身走入雨巷,消失在迷蒙水汽深处。巷子墙壁上,不知谁用炭笔画了一朵简笔莲花,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模糊轮廓。
而在更远的城郊,大相国寺地底深处,那座被废弃的墨莲会阵法核心,突然亮起一点微光。齿轮发出了生涩的转动声,像是沉睡了三个月的巨兽,开始缓缓苏醒。
雨夜的汴京城,无人听见地底传来的低语:
“九塔...终将倾倒...”